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抵死不缠绵 作者:深海哑风 【文案】 假戏不真做,抵死不缠绵。 詹绵一直在告诉自己,戴寒生绝不是理想的恋爱对象。 他身体病弱、感情淡薄,永远是那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眉宇间的疲惫从不散去,瞳眸里的厌倦让最热烈的人都心灰意冷。 可内心深处,詹绵又非常清醒地知道,她无法抵抗他。 于詹绵而言,戴寒生就是盖世英雄。是他在她最绝望落魄的时候,伸手将她拉出绝境,教导她、扶持她,带她从暗不见光的泥潭,步步走向光辉照耀的高处。 假戏不真做,抵死不缠绵。这是詹绵与戴寒生的约定。 奈何她一颗心,却终究明知故犯地为他沦陷。 【独白】 詹绵:你于我,是梦境里最美丽的那颗泡沫。越美,越让人心碎。 戴寒生:也许是我太贪心。明明不懂爱亦爱不起,却想要占有那么好的你。 【阅读提示】 1.女艺人与幕后人的恋爱。2.更更更。 内容标签:娱乐圈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詹绵,戴寒生 ┃ 配角:甄宁欢,徐悠萍,肖逸云 ┃ 其它:   ☆、相遇      詹绵从会议室里出来,忍不住张大嘴巴,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没了紧绷的压力,外头连空气都好像更令人舒适。   这份临时口译的差事,是詹绵顶替临时有事的室友田恬接下的活。会议上,两方争执不断,唇枪舌剑,詹绵这个传话筒自然也是累得够呛。   好在会议终于结束。   跟着一干人等坐上电梯下楼抵达一楼大厅后,联络人徐姐将装着五张百元钞票的牛皮纸信封交给了詹绵。   “小詹,今天谢谢你。”徐姐显然对她还是满意的,脸上的笑容很客气。   “应该的。谢谢徐姐。”再多辛苦,收钱这一刻,詹绵也不免由衷地愉快了起来。   她小心地将来之不易的钞票装进随身的帆布包包里,同徐姐告别后,才往一楼的卫生间方向走去。   詹绵内急已久,想走快点,奈何她不惯穿高跟鞋,每一步迈出去都隐约有些胆战心惊。——如此一来,当然快不了。   如果詹绵走得够快,也许她就不会在通往卫生间的路上,被一个人吸引了目光。   一个男人。   年轻,英俊,瘦削,高大。   他穿白色的衬衣和深黑色的牛仔裤。詹绵看到他的时候,男人停在走道边靠墙的地方,正试图将衬衣的第一粒纽扣解开。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颀长,骨节分明。但放在纽扣上的手指却有些抖。   隔着衬衣,詹绵都能看见男人胸膛的剧烈起伏。   这一幕似曾相识。   詹绵鬼使神差地在他身前停下来,还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靠近一些后,她听见男人的呼吸声。急促粗重。   詹绵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柔声地开口问:“你不舒服吗?”   在詹绵开口前,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她。   他只是垂着眼,努力地在解开第一颗纽扣,以便让自己能呼吸到更多空气。   身体的不适,令他丧失对周围环境的警觉。如果不是詹绵出声,他大概没法发现身边多出来了一个人。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所以他抬起眼来看往声音的来向时,神色里除了因病症引致的痛苦,更多的是躁郁。   詹绵看见的是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像两池深水,泛着幽冷的光。   这眼光清凉淡漠,甚或带着淡淡的敌意,并不友好。   詹绵愣了一下,旋即便又释然。   人不舒服的时候,注意力都会放在如何缓解痛苦上,哪还有余力照顾旁人情绪。她自嘲地笑了笑,很快便原谅了眼前人有些莫名其妙的瞪视,摆了摆手:“我没有恶意。你是哮喘发作吗?我弟弟也有哮喘病。”   这下轮到男人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神稍稍松动了一些,却轻声地道:“我……药没带身上。”   他眼光很冷,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十分温和,入耳时令人觉得亲切。   詹绵道:“药还是要随身带着比较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伸出手,自作主张地将他衬衣的第二粒纽扣也解开了。   她的动作快而沉稳,神色亦非常专注。   男人望着詹绵,眼里浮现一丝奇特的神情。   他等她把目光从纽扣上移回到她面上后,才与她对视着,道:“我已很久没有发作过。”   詹绵没看出来他目光里隐藏的探究之意。   她只是观察他的脸色,见他神色倒还平静,症状并不严重,便道:“坐下来会好一点。我扶你去大堂那边吧。”   男人迟疑了一秒钟,而后点了点头。   詹绵伸出手,揽住他的手臂。   她陪着他走了一段,在大堂吧的沙发上坐下来。他仰面倚靠在皮质沙发上,大口呼吸,本该是非常狼狈的模样,但詹绵却看着他长长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发起了呆。   回过神来,她暗暗觉得好笑。   人长的好看就是占便宜,这样狼狈的时候,也能赏心悦目。   詹绵摇摇头,见他渐渐喘过气来了,越发感觉尿意强烈。她并不想在帅哥面前丢脸,正在苦死良策,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在盯着她看。   深黑的眼,眸光比刚刚第一眼看她的时候,柔和了许多。   他道:“谢谢你。我没事了,你赶紧去洗手间吧。”   詹绵不意他说出这样一句来,吓了一跳,刚想要开口推拒,然而又是一阵尿意涌上。   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一刻男人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浅浅笑意。   ——令他整个人略显出一丝生动来。   詹绵却来不及深究,站起身来,道:“那行,我一会儿回来,你稍等。”   她从洗手间的隔间里出来,对着镜子洗手时,才越发感觉到不好意思。   她几乎要不敢出去面对刚刚那个素昧平生的年轻男人,最终却还是要苦着脸往外走。   但是当詹绵磨磨蹭蹭走回大堂吧后,她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   沙发上空无一人。   詹绵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大堂吧里七七八八地坐了些人,因是国际连锁的大酒店,客人亦肤色各异,显得热闹。   看来看去,却独独没有刚刚那个。   詹绵终于确定,那个男人,走掉了。   她心里隐约有些怅然失落的感觉,却又很快释然。   大约是他长得太对她口味吧,詹绵失笑地想。   詹绵不再纠结。她走出酒店,步行了五六分钟,到达街道对面的公交车站。又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才等到一辆已人满为患的公交车。   轮到詹绵上的时候,司机脸上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等下一趟吧。”   下一趟说不定人更多,詹绵不愿等,伸手抓着公交车门旁的扶杆,站到了登车的阶梯上。   在拥挤的公交车上,詹绵出了一身的汗。倒了两次车,整整过了两个小时,她才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回到学校。   她在路边买了一份凉皮,拎着进了寝室。   詹绵脱了鞋就给母亲打电话,汇报情况。   “嗯,赚了五百。”她笑起来眼眉弯弯,面颊左侧会露出小酒窝。   “那岂不是发了笔小财,吃好点犒劳犒劳自己。”电话那头,母亲非常温柔。   “知道知道。”   “上次你说的那个公司,有结果了吗?”母亲迟疑了一下,还是问起来。   詹绵心里亦惴惴,便道:“结果还没出来。”   她已进入终面,但联想起前几次终面被拒的经历,她再不敢在母亲面前夸下海口。   结束通话后,詹绵把玩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肖逸云是她的男朋友,大三时候才确立的男女朋友关系。最近肖逸云的实习单位将他派出去出差,所在的地方与詹绵念书的帝都有时差。   这时候,他应该在睡觉吧。詹绵莫名有些低落,收起手机。   她坐在桌前,开了笔记本电脑,找出来最近在追的一部美国情景喜剧片,而后把那袋凉皮打开来吃。凉皮味道不错,美剧也十分逗乐。   总体来说,这个晚上的独处时光,还是很愉快的。   这种愉快,在第二天早上詹绵打开电子邮箱的时候,终结了。   她盯着新收到的拒信,发起呆来。   大四求职季,詹绵跟千千万毕业生一样为前途奔波。她是英文专业的,专业成绩一惯优秀,但找工作的过程可谓艰辛。这已经是她第四次在进入终面后被拒。   老家的父母尚指望她能出人头地,而詹绵此刻已没有往时的雄心壮志。她现在只想找一份工作安身立命,赡养家人。   即便如此,依然艰难。好像每个职位都有关系户早早内定,又好像所有的职位都不适合女孩,只招男生。   詹绵尚想自嘲地笑笑,但想起家里的父母,心情便沉重得不行。   她关了邮件,又登上求职网站搜索,看看有没有新的合适职位出现。   看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   是她老家一个小学妹打过来的。   专职工作找不到,兼职的活儿倒是不断。小学妹联系她,问她要不要接一份发小广告的临时兼职。   接,为什么不接。詹绵笑。   她没资本挑三拣四。   临时兼职的地点,要巧不巧,居然跟昨天的翻译兼职是在同一片地方。   路上又要走两小时。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詹绵再次出现在了昨天那家国际连锁酒店附近的街道上。   帝都四月的天气,本是最宜人的。但顶着日头站了三个钟头后,詹绵只觉得又热又躁。   今天穿的是一双球鞋,但站得久了,也会很累。   好在事情快要做完。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儿。   詹绵抽动已笑得有些发酸的面颊,朝着走来的人抬起头,微笑,一边递出手里的广告,一边道:“麻烦您看一下。”   她看清了来人的脸孔,愣了一下。   她立刻认出来。   是他。   她很难忘记,那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长长睫毛,遮蔽了部分清冷的眸光,将他的神情伪饰得略带柔和,不至于太过冷漠。   男人依然穿着白衬衣和牛仔裤,站在那里,望着她,显然也愣住了。   詹绵先回过了身,笑了笑,道:“是你。帮个忙,接张广告呗。”   多少有些尴尬,细想却又不必。   她本就是个普通人,算不上穷困潦倒,却也差不多。靠双手吃饭,再坦荡不过。   她神情从初时的尴尬,到后来的坦然,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男人的瞳孔之中。   他没有迟疑太久,道:“接广告可以,但你能否把你的电话告诉我。”   詹绵愣在那里。   他在下一刻,露出一个微笑来。   “别误会。昨天我临时有急事,便不告而别了。但我想,我应该报答一下你的帮助。”   ☆、邀约   詹绵在一个小时后完成了任务,有些不自在地走向街边的咖啡馆。   男人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薄薄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敲击。   她想起刚刚同他的对话,脸上不禁有些发烧。   “别误会。昨天我临时有急事,便不告而别了。但我想,我应该报答一下你的帮助。”   他这样说。   詹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说:“那么你我吃顿大餐好了。”   中午从学校花了两个多小时赶来,她来不及吃午饭,只在路边买了个面包,此刻已饥肠辘辘。   饿昏了头,原来就会这样犯傻。   对面的男人,很快掩饰住了眼底一闪即逝的惊诧。   他望着她,笑了笑:“也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晚上有时间。你何时能结束?”   詹绵呆望着他,没想到她信口所说的一句,他不但一口应承,而且还要立刻兑现。   他也并没有问她晚上是否有安排。   这是个霸道的人,虽然他并不自知。她想。   再想想,却又苦笑。   也许不能怪他霸道。试想一个在路边灰头土脸发传单的家伙,晚上又能有什么重要的安排,以至于要推掉大餐呢?   詹绵有些尴尬。但话是自己说的,面对男人清洌专注的视线,詹绵觉得,再纠缠便显得小气了,便只道:“我还要一个多小时。”   他点了点头,居然笑了笑。   笑容里,男人微微上扬的唇角眉尖,稍稍皴起的眼旁细纹,都透着温柔和气的味道。   詹绵明明根本不了解他,但在看到这个笑的一刻,仍不自觉地想,他大概很少会露出这样温和的表情。   “我等你。”他说。   整整一个小时,他居然就坐在这里等她。詹绵完全想不通,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为这样无稽的理由,就停下脚步坐在咖啡馆里不走了。   詹绵走进咖啡馆,朝着他的方向走。她不想窥探他的隐私,远远地便道:“嗨!”   声音够大,男人即刻便抬起了头,亦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面前的电脑。   “你辛苦了。”他说。   詹绵心知他不过是出于礼貌而说这样一句客套话,但不知为何,仍觉得非常愉快,脸上的笑容更真了几分:“还好。让你久等。”   对面的男人笑了笑。这个笑容很浅,显得疏离客套。   他轻声地说:“请坐。喝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他不容她拒绝,已摁下桌上的呼叫按钮。   詹绵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到了他的对面。服务员闻声即至。詹绵的确口渴了,目光在菜单上看了一圈,要了一杯凤梨冻饮。   抬起眼,就发现坐在对面的男人,正瞧着她。   男人的视线很专注,亦坦然。倒是詹绵愣了一下以后,本能地垂下了眼。   她心里犯嘀咕,觉得这人怪得很。   “戴寒生。”她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来。   “啊?”詹绵没反应过来,抬起头看他。后者望着她,淡淡地道:“我的名字,是戴寒生。”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写下几个字的笔画。   颀长手指,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   寒生,寒生。   詹绵看清楚了这几个字,便顺着话头道:“你是冬天出生的吗?”   戴寒生点了一下头,道:“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他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矜持冷淡,且言语里隐约有霸道倨傲的意味,但说的每句话,却又都合足了礼节。   正如这一句。他先报了名字,而后问她,用的是足够尊重的征询语气。   詹绵回过神来,立刻又对他的印象好转,笑起来,道:“抱歉,我忘记说了。我叫詹绵。”   她学他,也伸手在桌上,把笔画繁复的两个字写在桌上。   “詹绵,听起来像缠绵。很好的名字。”他这样评价,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很配你。”   三言两语,便令詹绵放下刚刚对他态度生出的芥蒂,心花怒放。   冻饮送到,戴寒生看着詹绵用吸管一口气喝了小半杯,只不动声色,并不提醒她不该牛饮。   他只是等她尽了兴,才问:“你想吃什么?”   经他提醒,詹绵才觉得空空如也的胃,抗议般地隐隐作痛。   也许再坐久一点,她的肚子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声来。   詹绵有些局促地笑:“我住的远,回去路上要很长时间。要不就在这里随便吃点好了,我也饿了。”   戴寒生把她说的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不自觉地微微皱起了眉,却又很快舒展开。   戴寒生想,住得远也许是托词。但毕竟是晚上,他于她,也不过是陌生人,警惕一点是对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道:“都随你。”   于是,詹绵与戴寒生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便是在街边一家最寻常不过的咖啡馆里。   菜单上可供选择的菜式,只有寥寥数种。詹绵要了一份煲仔饭,便将菜单推回到戴寒生面前。   她点餐的时候,戴寒生收到了一条短信,立刻便垂下头回复,并没注意到她点了什么。   回妥了短信,他才抬眼扫了一眼菜单。   却发现,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   戴寒生果断地问她:“你点的什么?”   詹绵道:“酸汤肥牛煲仔饭。”   这姑娘,真是口味独特。戴寒生笑得不动声色:“我要一份一样的。”   虽然戴寒生并没对即将端上来的晚餐抱有期待,但煲仔饭意外地美味。   于是,连一贯饮食清淡的戴寒生,都吃了两三片牛肉和一筷子金针菇。   詹绵很饿,吃得很急。戴寒生数着碗里的米饭,偶尔会抬头看她。   “詹小姐,你是学生吗?”饭桌上套话总是比较容易的。哪怕是最简陋的饭桌。   “嗯嗯,我是飞凰大学的。”名校的学生,素质不会低,却能降下身段来发小广告,一方面显得难能可贵,一方面亦说明她境况困窘。   非常好。   “什么专业?”他追问。   “英语。”这样的专业,就业没什么优势,但如果得了机会,又是一项极好的技能。   “几年级?”   詹绵再神经大条,也不免被他查户口般的问询弄得有些警惕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说了谎:“大三。”   大三的话,估计已经二十岁左右。戴寒生在心里默默估算她的年龄,却趁着她在吃饭的时候,放下了勺子,从身侧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我接了你一张广告,你也接我一张广告吧。”他微笑,笑容意味叵测。   詹绵有些好奇。他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使文字正对她,方便她阅读。   “寻找明日之星”。   “著名导演许孟成名作《离巢》首度公开甄选女一号”。   云云。   竟是一张公开选秀的广告。落款是红香剧社。   詹绵这下真的吃了惊,看向戴寒生的眼色,多了几分怀疑。   她见过唱歌选秀、模特选秀、电影电视剧演员选秀,却尚是第一次见到话剧演员选秀的。   现在还有人看话剧吗?   况且,就算是有,面前这个人的气质,从头到脚,都实在无法让人联想到演艺圈。   戴寒生安然地接受了她质询眼神的注视。   她的反应很真实,在他意料之中。   他从尚未合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签字笔,在广告上写了一串号码:“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找我。”   詹绵越发觉得离奇,忍不住道:“我不怎么看话剧。也不太懂这些。”   戴寒生暗道,就是看中你什么都不懂。   不懂,便如白纸,可供他随心描画。   但戴寒生没有这样说。他淡淡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的个人气质,非常适合这个角色。也许你不太熟悉,但红香剧社在业内属于一流,许孟导演亦已成名多年,是顶尖的话剧导演。”   詹绵将信将疑。   他越是这样说,越显得形迹可疑。戴寒生从她的神情上意识到了这一点,即刻便停了嘴。   对牛弹琴,莫过于此。   戴寒生笑了笑:“看你自己了。”   詹绵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把广告收进了包包里。   她问:“戴先生,你跟红香剧社是什么关系呢?”   戴寒生停了一下,道:“我是编剧。”   怪不得坐在咖啡馆里一直敲键盘。詹绵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话,吐吐舌头道:“艺术家。”   戴寒生微微一笑,算是对她直白赞美的回应。   “这部戏,是你写的吗?”她追问。   “不。《离巢》是一位老编剧的经典之作。不信你回去可以在网上搜一下。”   话题止于此。   戴寒生问詹绵是否还要点别的东西,詹绵拒绝了。   于是他喊来服务员结账。   一共148元。   戴寒生跟詹绵一起走出去,站在街边。   “我替你叫出租车。”他说。   詹绵很想拒绝。   从这里坐出租车回学校至少要70块,她发一下午小广告才挣多少钱。   但是他已经拦下了出租车。   而后,将两张粉色纸钞递给了司机:“麻烦你送她回去。”   詹绵愣了一会儿,发现他已替她拉开了后面的车门,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天色已暗。他整个人陷在街旁昏暗的灯光下,轮廓透着股难以言述的寂寥。   詹绵暗暗感叹了一句,艺术家就是艺术家,无需动作言语,都那么有气质。   她坐进车子,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仅感谢他请她吃饭,更感谢他这一刻替她拦下出租的体贴和付掉车资的慷慨。   戴寒生见她坐好了,才合上了车门。   她透过车窗对他挥手,看见戴寒生冲她微微一笑。   车子疾驰而去。   ☆、分手      詹绵在日头下,找出一张纸巾擦去额上的汗。   她刚刚又参加了一家公司的终面。   随着毕业日子的临近,周围的同窗已有不少人有了着落。而詹绵的选择也越来越少。   她难掩沉重的心情,站在路边等车,都耷拉着一张脸。   手机响起来。   她看见肖逸云的名字闪动在手机屏幕上,接了起来。   “绵绵,你中午有时间吗?”他问。   詹绵奇怪:“我有时间。你不是在上班?”   肖逸云道:“我今天请了假。你有时间的话,中午我想来找你吃饭。”   肖逸云是另一所院校的学生,跟詹绵同龄,相识于一次校际交流活动。两个人的感情不咸不淡,倒一直平稳温馨。   上次肖逸云从国外出差回来正好是周一,结果两人没见上面,算起来又过了三天了。   詹绵应承下来:“我在外头面试,正准备回去。你过来吧。”   一个小时后,詹绵赶到了学校侧门外的一家小火锅店里。   詹绵和肖逸云都爱吃辣的,两人的约会,很多时候都在火锅店里进行。欠缺一些浪漫,却更多舒适。   肖逸云见她进来,站起了身。   他穿着白色T恤,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很精神。   詹绵望着他笑:“干嘛还站起来,搞得好吓人。”   肖逸云笑了笑,没说话,却坐了回去。   詹绵走到他对面坐定,道:“点了菜吗?”   肖逸云道:“点了,都是以前我们常吃的。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他把已写了数道菜名的便签纸和一支圆珠笔递给她。詹绵接过来看了一下,添了一碟花菜,而后叫来了服务员下单。   等上菜的间隙,肖逸云问:“今天是家什么公司?”   他之前已通过□□聊天得知,詹绵之前中意的几家公司都没有录用她。   詹绵听出来他口气里尚有一些小心翼翼。   就像父母问起这件事情一样。   大约是怕刺伤她。   她心里也不是不难受,更觉压力山大,却又不想破坏难得见面的气氛,便故作豪迈地笑了笑:“是一家很著名的培训公司,都挺不错的,聊得也还好。”   她这样说,肖逸云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那就好。”   詹绵看着他平静的脸孔,不知为何,心里便有些失落。   跟肖逸云交往已有一年,但詹绵总觉得两人间的关系欠缺了一些什么。倒也是相安无事,可比如此刻,她当然知道肖逸云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未必有效果,反而可能会弄巧成拙,可他就此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不闻不问,她又隐约觉得,他对她不够在意。   难道是因为求职屡屡受挫,所以人也跟着变得神经了?   觉得世界都充满了恶意。   詹绵在心内自嘲地苦笑,很快强迫自己甩去心底的小小不忿,动作近乎粗鲁地扯开了一次性筷子外面的塑料包装纸。   生活已经如此的艰难。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负面情绪。   不爽?就化不爽为食欲好了。   菜入锅煮开后,詹绵大吃特吃。这家店虽然又小又破,口味却辣得纯正。詹绵辣得喝了好几杯橙味碳酸饮料。   她专心致志吃东西,等吃得八分饱的时候,才发现今天的肖逸云表现非常低调。他一直在帮她把食物往锅里推,替她倒点饮料,却没怎么动筷子。   平时他不是这样的。他嗜吃川味火锅,不亚于她。两人在这个问题上一贯臭味相投。   詹绵有些不好意思,暗道自己怪他不关心人,自己却也不是合格女友。   她看着他,亡羊补牢地关心道:“你今天胃口不好?”   肖逸云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我就是早上吃得晚。起来得太晚了。”   詹绵道:“都是我一个人在吃。”   肖逸云的笑浓了一点:“喜欢就多吃点啊,这有什么。”   詹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而后便伸手拿漏勺去捞锅里煮着的腐竹。那头肖逸云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说这一句,即刻便起身出去了。   这一去便去了将近十分钟。詹绵开始还没怎样,可独自坐在那里拨弄吃食,渐渐就觉得兴味索然起来。锅里尚漂浮着许多食物,她却觉得已饱得什么都吃不下去。   肖逸云回来后,脸色里,仿佛带上些淡淡的疲惫。   詹绵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邪火,一下子没克制住,口气不觉有些硬硬的:“什么电话要听那么久?”   肖逸云刚刚坐下去,闻言愣了一下。   詹绵看见他微微皱了眉,意识到自己好像态度有些糟糕。   詹绵默默地吐出口气,再次提醒自己,要冷静,要理智。   最近的日子的确不太顺。可她不想碰见一点挫折就表现得歇斯底里,乃至迁怒到身边的人身上。   她没等肖逸云开口,已放缓了口气,再度说话:“我是说,我一个人坐那么久,有点寂寞空虚冷啊。”   配上一个笑。   肖逸云本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按平时,大约会顺着她的话应下去,不再计较。   但今天的情况好像有点奇怪。   她在笑,但他没有。   肖逸云端端正正地坐在她对面,两手藏在桌子下,望着她,目光明明是直直地投注在她脸上的,却又无端显得有些闪躲。   詹绵有些讪讪地,收了笑,道:“生气了?”   肖逸云看着她,动了动唇。   詹绵没听见他说什么,道:“你说什么?”   肖逸云其实并没有说话,但詹绵以为是她没有听到。   不过,他本就有话要说。   肖逸云看了她一会儿,才轻声地道:“绵绵,我们分手吧。”   声音非常轻。   他想,大约她还是会听不清,还会问一遍,你说什么。   肖逸云几乎已做好了复述的准备。   再说一遍,可能他会更理直气壮一点。   但是,从詹绵表情的变化上,他意识到,这一句极轻极淡的话,已经被她听得清清楚楚。   詹绵的脸色不好看。当然,任谁被当面甩出这样一句话,脸色都不太可能好看。   她沉默了四五秒钟,开口问:“为什么?”   肖逸云没有立刻回答。   詹绵想了想,陡然站起了身。   肖逸云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道:“绵绵,你……”   詹绵打断了他:“我不问原因了。你既然开了口,大概是想得很清楚了。我同意。”   她从随身的包包里找出来一张粉色纸钞,放在桌上,用菜碟压住:“剩下的饭钱麻烦你补上,虽然今天是我吃得比较多,但是这顿饭不会花太多钱的。”   声音压得很低。她理智尚存,顾及颜面,不想当着一干陌生人上演分手撕×大战。   肖逸云望着她,脸上已有些焦虑的神色:“绵绵,我们需要谈一谈。”   詹绵笑起来:“肖逸云,我都说了我同意,我们还需要谈什么?”   肖逸云一时语塞。   她抓起包转身就走,拉开玻璃店门,关住身后一室的辣香味道。   正午时分,虽然是初春时节,但帝都的日光,已显得有些毒辣。   詹绵还穿着那一身去面试时的套装。黑色高跟鞋套在脚上,让她走不快,且受到压迫的脚趾,再度感觉到疼痛。   但今天寝室里有个室友安晴并没有出门,一大早便说了要在寝室里弄一天的毕业论文。此人素来是个八卦已极的家伙,什么事被她知道,第二天全世界就都知道了。   詹绵担心自己会因为难受而做出什么失态的事,又绝不想让自己的失态神情落在安晴眼里面。   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她这种人吧。   她不是不想知道,好好的,为什么肖逸云要提分手。   心里却又不断有一个声音提醒她,被人甩已够丢人,怎么还能纠缠不放。   她踩着不惯穿的高跟,绕着偌大校园走了两圈,直到再也走不动。   心里熊熊燃烧的烈焰,竟然就这样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事已至此。   说起来,肖逸云跟她交往一年,最亲热不过拉拉手。相熟的都说,他们俩恋爱的方式实在别致,简直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是他追求的她。她当然对他也有好感,才会同意。   可是交往一年下来,两人关系但无寸进。她固然没有谈过恋爱,兼且神经大条情商偏低,但也觉得这样不对。   肖逸云提分手提得突兀,想想却也正常。他们的关系,又有哪一点像恋人了?   肖逸云出国半个月,他们也不过互相留了几条言罢了。   纯洁的革命友谊,真的是贴切。   可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詹绵已经极力控制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想。   她求职屡屡失败。偌大帝都,很可能并没有一个位置肯接纳她。肖逸云家境亦寻常,帝都生存不易,他只怕是无法接受这样她这样无能的负累。   詹绵想到这种可能性的时候,心里才真正地觉得难受起来。   如果只是因为感情发展不顺而分手,他不提,她也许有一天也会提。不温不火地闷在一起,本也不该奢望圆满。爱情也许终究要归于平淡,但从未起过波澜,又如何知道这份爱的确切性?   但詹绵不愿意,她唯一一次正式的恋爱,却因这样恶俗的理由而终结。   且她是软弱无用的那一个。   詹绵在四月正午的日光下,情知这一刻的自己,受了重伤。   被伤透的不是心,而是自尊。 作者有话要说:  苦苦熬着男主出场。。。这压抑的开头我也是醉了   ☆、求援      詹绵再次接到了拒信。   已是四月中旬。詹绵抱着笔记本电脑仰躺在寝室窄小的床上,看着屏幕上措辞疏离客套的邮件,发了五分钟的呆。   七月就是正式毕业的时间。她再找不到合适工作,大约就要打道回府。可是回家了又能怎么办?老家是相对闭塞的内陆小城,专业对口的涉外工作更加难找。   坚韧如她,亦已开始焦虑和烦躁,乃至隐隐有些绝望。以前看某某名校毕业生摆摊卖肉的新闻总是一笑而过,却从没想过自己也有如此困窘的一日。   詹绵回过神来,合上电脑下床去。   寝室一共四个人,除了她,其他三人都有了着落。一个要回老家由父母安排前程的安晴,趁着最后的时光每天出门呼朋唤友吃吃喝喝四处玩耍,而另外两个,田恬和肖乙,则已进入未来的单位实习。   她在寝室里独立的小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然后开始做卫生。   詹绵准备整理一下自己的手包。手包是去年花两百块在网上淘的,质量不错,但毕竟用的时间长了,底部已有两处磨破了皮。   詹绵苦笑,盯着手包磨损的地方,深切地体会到了“落魄”的感觉。   她打开手包整理,发现了一张被她对叠了两次后的彩印纸张。打开来,纸张顶端,写着一串阿拉伯数字。   她想起来,这是那天那个神秘的艺术家戴寒生给她的选秀广告。   那个年轻男子,有一双漂亮的手。他身材高大,五官精致,虽然略嫌瘦削,却仍不失英俊。   而且,他有一双深黑的眼睛,睫毛很长,非常神秘。   全世界好像都在拒绝她,连肖逸云也挑在这个时候跟她告别。   但陌生的戴寒生,却在这个时候,向她发出了邀请。   也许是缘分?   詹绵心里一动,将广告打开展平,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广告内容不多,除了醒目的标题、报名方式,便只剩胜出者奖励信息。   这亦是詹绵所关心的。   ————   胜出者奖励:   1.出演许孟执导话剧《离巢》主演。   2.出演视界公司筹拍电视剧。   3.成为时尚杂志《风向》模特。   4.签约觅香娱乐公司。   5.奖金20万元。   ————   詹绵想了想,爬上床去把笔记本电脑拿下来,而后开始搜索“离巢”、“红香剧社”。   搜索引擎弹出了数量庞大的搜索结果。   “著名导演”、“时隔二十年再度公开选角”、“业界瞩目”、“经典再现”……等等字样,很快冲昏了詹绵的视听。   略作调查后,詹绵已完全理解了这份奖励的巨大含金量。——简直到了令她吃惊的程度。   觅香娱乐是国内最具影响力的娱乐经纪公司之一,旗下著名艺人不计其数。   视界公司是觅香娱乐旗下的专业的电视剧制作公司,每年都拍摄出脍炙人口的剧集,引领国内电视剧风尚。其中不少电视剧,詹绵虽未看过,却也对剧名非常熟悉。   而《风向》则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时尚杂志,影响力巨大,每期的封面人物,都是时尚界最炙手可热的当红人士。   至于话剧本身。   导演许孟,网上给出的普遍评价是话剧界泰斗级导演。红香剧社,是顶尖剧社。云云。只不过大约由于话剧的受众面不及电视剧和时尚杂志,相对来说能搜索到的信息还是偏少。   詹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定定神,离开了电脑边,去楼下的开水房提了一壶开水,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   詹绵是一个极少关注演艺圈的人。连喜欢的歌手和电影,都是数年前的老人旧作,更从不看任何娱乐新闻。现在闲暇时候,也不过是看些美剧。   所以她直到此刻才明白,戴寒生跟她说的,都是真的。也即刻明白,当日她对戴寒生的质疑,有多么无知失礼。   这是一次非常受关注的选秀活动。而戴寒生的邀约,大约也是很多人趋之若鹜却又求之不得的。   这份奖励,于此刻的她而言,简直丰厚得让人无法拒绝。   她不自觉间,已开始认真考虑起戴寒生的邀约来。   话剧演员,是詹绵从未设想过的职业。   除了在高中语文课本上学过几篇剧本节选,除了知道中国的《雷雨》和外国的《哈姆雷特》,她的人生与“话剧”二字再无交集。   戴寒生为什么会看中她?   詹绵忍不住翻起了桌上盖着的镜子,对镜自照。   不算丑,但也绝称不上漂亮的一张脸。下巴略宽,并不符合时下追捧瓜子脸的大众审美。颧骨有点高,更少了一些女性的娇柔美艳。优点大约是在大眼睛和高鼻梁上了,看起来很爽利大方。   詹绵叹了口气。   如果换做是她,绝不会认为这是一张适合做演员的脸。   不过,她不懂这些,而戴寒生是专业人士。他看中她,未必没有充分理由。   他当时不是说:“这个角色很适合你。”   到底是什么角色?   詹绵喝着热茶,开始仔细研读《离巢》这部话剧本身的介绍。   《离巢》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讲述的是一位幼年丧母的女孩青辰,在父亲再娶后的新家庭里艰难成长的故事。青辰与父亲、继母不和,郁郁寡欢,情感缺失。她与邻家男孩肖宁相恋,偷尝禁忌之果怀孕。肖宁却因胆小退缩,背弃了青辰。带着巨大失望的青辰独自堕胎后,收敛起锋芒,变得沉默寡言,最后在次年的高考里一飞冲天,考上名校远离家庭,此后一直独立生存,再未回归。   总体而言,《离巢》是一部以女主角青辰为绝对主角的话剧。所以在胜出者奖励的第一条里,写的是“出演许孟执导话剧《离巢》主演”。主演,只有一人,即女一号。   网上没有《离巢》的剧本,只有简介,亦无流传的视频。   《离巢》上一次公演,是在二十年前。主演的女演员叫陈玉安,看介绍是科班出身的年轻女孩,却不知因何缘故,在《离巢》公演取得巨大成功,即将大展宏图之际出国,再无之后的消息。   詹绵整理了一遍刚刚获得的信息,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过两分。   她找出手机来,又迟疑了半分钟,而后拨通了那张广告上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支熟悉的《教父》。沉郁却又磅礴的曲调,在詹绵耳边回旋,令她的心,越发地沉静下去。   她耐心地等,但他迟迟不接。   就在詹绵以为电话会自动挂断的时候,耳边的音乐倏然而断。   她听见一个略有些沙哑,却又非常柔和的声音:“喂?”   只有一个字,但詹绵十分确定,接电话的一定是戴寒生本人。   她握着手机,觉得掌心无端有些发起热来:“您好,是戴先生吧?我是詹绵。”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秒,才重新开口:“你好,詹小姐。”   他还记得她。   詹绵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道:“戴先生,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戴寒生道:“嗯,方便,你说。”   詹绵努力地深吸一口气,缓解一下略有些紧张的情绪,同时再次快速地在心里整理了一遍想要说的话。   她道:“戴先生,上次您给我的那张广告,我看过了。如果我现在还想报名参加选角,是否还来得及?”   她的口吻略带忐忑。正如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毕竟,距离她接到这张广告,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戴寒生给她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她的冷淡回应,则完全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不识抬举。   听完她的话,戴寒生这一次的沉默,比刚刚她自报家门以后的沉默,更长久。   长到詹绵开始怀疑信号出了问题,轻声开口试探道:“喂?您还在吗?”   她说完,听见戴寒生的声音,仿佛更加沙哑了一些:“嗯,我在听。”   她隐约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异样,他却没有给她任何探询的机会:“詹小姐,我过一会儿再给你打回去。好吗?”   詹绵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话在说到“给你打回去”的时候已完全结句,却又在后面生生地加了一句“好吗”。   前半句的命令口气,昭然欲揭。   詹绵不由猜测,他与旁人说话,也许早就习惯了这种口气,所以这一刻,非常自然地用到她身上,却又大概觉得失礼,所以加了一句“好吗”。   她有些失笑,道:“好的。那我不打扰了。谢谢您,戴先生。”   他这次话接得很快:“不客气,再见。”   戴寒生挂断电话,终于不再忍耐,痛快地咳出了声来。   回国一周,他大病了一场。去医院检查,不过是寻常感冒,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一段时间,他一直在低烧和断续的咳嗽中煎熬。   尚且还有繁重事务要处理,劳神费力。   坐在他对面的辛航,适时地住了嘴,没有继续刚刚接电话前的话题,而是看着他,露出一丝担忧神色。   “戴先生,你需要休息。”   辛航忍了又忍,还是说了出来。   不出辛航意料的,戴寒生听了他这一句,即刻便止住了咳嗽。   他看着辛航的目光,立时便变得有些凉:“继续说你刚刚的话,你早点说完,我便可以早点休息了。”   口吻亦变得更冷淡。   辛航心内苦笑,却提点起精神,老实地顺着他的意思应了一句:“是。” 作者有话要说:  挺进第四章!   ☆、狗血(修)   詹绵窝在寝室里等戴寒生的回电,但直到天色渐暗,他的回电依然没有打过来。   六点钟。因为没什么胃口一直没吃东西的詹绵开始感觉到饿得发软,勉强提振精神,准备下楼吃个饭。   结果刚出寝室大楼,紧攥在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是戴寒生。   詹绵紧张起来,赶紧接起。   对方居然比她更先开口。     “詹小姐?”带一丝问询意味的声音。沙哑柔和,但这一次詹绵有意细听,已完全明白过来。   沙哑是他声音的特点,柔和是他同她说话时候的习惯,更或许是他同不熟悉的人说话时,保持礼貌风度的一种手段。   但是他的话里,其实并没带入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而已。甚或平静得过分,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   詹绵回应他:“我是詹绵。戴先生您好。”   戴寒生道:“你不必用‘您’,叫‘你’就好了。”   詹绵愣了一下,未料他会这样说,想了想,笑了一声道:“好。”   戴寒生道:“詹小姐,你在学校吗?”   詹绵闻言,道:“是的。”   戴寒生道:“我在外办事,正好路过飞凰大学,现在在西门外面。你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同你见个面。”   詹绵即刻便想应承,一句“好的”已到了口边,却又迟疑。   天色已暗。   而他,不过是她见过两三面的陌生人。   戴寒生此来,亦贸然仓促。   仿佛洞晓了她心内所想似的,戴寒生并没有等她的应答,而是在电话那头,轻声细语地接着道:“西门外有家咖啡馆,叫‘停留一刻’,我们在那里见面,好吗?”   詹绵在这里念了四年书,当然知道这家咖啡馆。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他如此磊落,倒叫詹绵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觉到淡淡羞赧。   她很快同意:“好,我马上过来。”   他淡淡地道:“我等你。”   詹绵挂了电话,便即刻往西门的方向走。西门离她的寝室楼差不多有十分钟步行的距离,她只花了七分钟便走到了“停留一刻”的门口。   她在小店的玻璃门外,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浅浅的影子,忽而有些迟疑。   刚刚下楼的时候,詹绵当然没有预料到戴寒生会不请自来,随随便便就下了楼。   她穿着旧旧的灰绿色长袖T恤,胸口印着一只白猫。腿上是一条中规中矩的牛仔裤,也是几年前买的。一双白色球鞋有阵子没洗了,灰扑扑的显得有点脏。   詹绵忽然想回去换身衣服。   她站在那里犹豫之间,听见身侧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绵绵。”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詹绵心里一紧,本能地侧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她久违地看见肖逸云。   说是久违,大概更多也是心理感觉。他们那日在火锅店分手至今,还未超过十天,但詹绵望着肖逸云,却已觉得面前的人非常陌生。   他今天穿一件黑色的衬衣。肖逸云很瘦,黑衬衣穿在身上人显得更瘦。透过没有扣第一颗纽扣的衣领,他隐约露出清瘦锁骨,整个人都很单薄的模样。   若换做以往,詹绵大约会友善地提醒他下次换个颜色穿,但今天她当然不再开这个口。   她只是看着肖逸云,淡淡地笑了笑:“肖逸云。”   詹绵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同他从未真正亲密,所以分手也少了撕心裂肺的感触,当然也更无法唤醒仇恨情绪。不恨不爱的人,徒有一个前男友的头衔,令她不知该用何种脸目来面对。   肖逸云望着她,脸上表情有些呆愣,声音很轻:“我办事路过这里,没想到真的能碰到你。”   詹绵觉得这种相对非常尴尬,便道:“不早了,你上班也辛苦,早点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僵硬。   詹绵克制着不耐烦,目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门往里头看。咖啡馆里人很多,她能看到的地方,并没有戴寒生的身影。   她完全没注意到肖逸云眸底变得黯沉。   詹绵心不在焉,兀自张望。肖逸云在一侧,道:“绵绵,你从来就没把我当回事,是不是?”   声音沉沉的,同他平时说话的样子不太一样。   詹绵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侧过头看着他。   这种大失水准的话,从肖逸云口里说出来,她先觉得不可思议,继而又觉得他不可理喻。   她道:“是你要跟我分手。”   肖逸云朝她走近一步,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   “是,是我提分手。可是你答应得比买包面巾纸还干脆。”   詹绵被他无理取闹还咄咄逼人的话,弄得心头隐约冒起了火。   她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肖逸云,我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你难道希望我哭哭啼啼纠缠不休?”   他望着她,笑了一下。笑容殊无笑意,七分怒火,三分悲哀。   “哈,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他只说了这一句,口气里满满的讥嘲,激得詹绵的脸色都冷下来。   “我不想跟你吵架。你走吧。”   肖逸云冷笑。但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却从一旁路边,传来另一个声音。   “詹绵。”   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辨识度极高。詹绵不必回头,便已知道是谁。   安静温和的两个字。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使用“詹小姐”这个礼貌却疏离的称呼,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这声音,令她觉得熟悉,乃至亲切。   这种感觉,让詹绵心头生出一股怪异。   她侧过头,望向右后方声音的来处。   戴寒生穿一件棉麻质地的藏青色衬衫和深色牛仔裤,两只手臂衬衣的袖口都挽起来,露出臂上白皙皮肤。衬衣的第一粒纽扣没有扣。   着装是非常随意的感觉。   他眉眼分明地站在那里,脸上含着淡淡的笑。笑容虽淡,但比之前见面的两次,他的神情要显得热情得多。   这热情令詹绵呆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她朝他的方向迎过去一步。   詹绵正想说些话,戴寒生却抢了先。   “我在车子里坐着,看见你到了门口,就下车了。这位是你朋友吗?”     沙哑柔和的声音,说这一句的时候,仿佛有了温度。   暖热的声音,让人平静愉悦。   而这句话的口气,亦显得亲昵。詹绵印象里,戴寒生总是一副冷淡模样,不意他竟还有这样一副示人的面目,声音表情,处处都是恰到好处的温润。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他当演员,会有很好的成绩。   她犹疑之间,完全没发现肖逸云在旁,已白了脸。   戴寒生脸上笑意变浓,问:“想什么呢?你不同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   詹绵回过神,迎着戴寒生的目光。后者微笑着看着她,神情平和得不似作伪。   她还是明白过来了。   他大约听了一两句她同肖逸云的争执,此刻是想替她解围。   她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这一幕非常狗血。但是戴寒生是好心,她也觉得将计就计是最好的办法,遂朝着他眨了一下眼。   戴寒生完全声色不动。   她勾动唇角笑,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这一刻靠得很近,她嗅出来,他身上似乎有一丝淡淡的清凉香气。而第一次戴寒生哮喘病发时,她扶着他,却并没闻到这个味道。   还挺好闻。   肖逸云铁青的脸色,将她从脱线的思路中拉回现实。   她道:“这是肖逸云。一个老朋友。”   她望着肖逸云的时候,眼神生冷,带着浅浅警告。   詹绵怕戴寒生不满,并没有向肖逸云提起他的名字。   倒是戴寒生本人从容地向着肖逸云伸手:“你好。我是戴寒生。”   肖逸云望着两人,忽然冷冷地笑了一下,无视了戴寒生伸出的手,只掉头就走。   他一走了之,詹绵解脱了,便从戴寒生臂弯里抽出手来。   她有些尴尬地道:“抱歉。”   戴寒生的脸色,不知何时,已恢复成她印象里的样子。   乃至更加糟糕。   眉眼明明是平和淡静的,但偏偏有一股疲倦神色,流转在眼目之间,令他整个人看起来轮廓略显得模糊,予人不易靠近的观感。   不。不是不易靠近,简直遥不可及。   她发呆地站在那里。   反而是戴寒生望着她,勾动唇角,淡淡地笑了笑:   他向她走近,而后,越过她,拉开她身后的玻璃门。   “进去坐吧。”他微微侧首,看着她。因为个子高的缘故,平和安静的眸光,亦天然变成居高临下的俯视。   他只字不提刚刚的事   詹绵努力仰起头来望着他笑了笑:“好。”   咖啡馆里非常热闹。他们找了一会儿,才在小店深处找到一处卡座,而后相对而坐。   坐下来以后,詹绵硬着头皮,道:“刚刚真的很抱歉。”   戴寒生笑了笑,笑意疏淡,口吻却还是一贯的淡淡温和:“是你的追求者?”   詹绵实话实说:“前男友。”   戴寒生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诧。   他想了想,脸上笑意忽然变浓。   带一丝浅浅戏谑。   他道:“詹小姐,恕我直言,你演戏的天赋似乎很不错,但是看男人的眼光……”   他说到这里,稍作停顿后,看着睁大了眼的詹绵,道:“……实在不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 =有点慢热好捉急啊 ———— 修下文   ☆、报名(修)   詹绵愣了许久,最后只能尴尬地笑,道:“刚刚谢谢你。”   戴寒生脸上的笑意亦慢慢淡回去,神情重新平和淡定下去,道:“举手之劳而已,倒正好让我见识了一下你即兴表演的技术。”   詹绵听他提到这句,正打算趁机跟他谈选秀的事,忙碌的服务员却在此刻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过来递上了菜单。   她只好将话收回肚子。   戴寒生非常自然地把菜单推到了詹绵面前。詹绵本想让他先点,但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理所当然的动作,一句话竟没有说出口来,迟疑一瞬,便只老老实实地垂下眼看菜单。   她很快便点了一杯芦荟冻饮,而后把菜单推给戴寒生。   他低下头来看。   詹绵趁此机会,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的头。詹绵发现,戴寒生的头发比一般男子略长,柔软,有些发梢还微微打着卷。   好像有人说,头发自然卷的男生比较聪明。詹绵不知为何,竟忽然想到这一句。   而戴寒生忽然就抬起眼。詹绵正在看他,猝不及防,与他清凉的眸,碰了个正着。   詹绵有点尴尬地伸手摸了摸鼻子。   而他只愣了一瞬,即刻便道:“我还没来得及吃晚饭,有点饿了。你要不要陪我一起随便吃点?”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露出微微的笑。   詹绵也没有吃饭,欣然同意:“好啊。我正好也还没吃。”   大学附近的咖啡馆消费低廉,这顿饭她完全请得起。   戴寒生要了一杯茉莉花茶。她要了一份小炒肉煲仔饭,他这次没有跟她点一样的,要了一份芝士意面。   服务员刚走,他忽然咳嗽起来。   詹绵有点惊讶地看着他。戴寒生显然感受到了她目光的注视,垂着头,从口袋里找出一包纸巾来,用纸巾掩住口。   咳嗽声小了一点,却又持续了一阵,才停下。   他说:“抱歉。”   再开口时,声音更加嘶哑了。   詹绵看着他,道:“你去看过医生了吗?”   戴寒生点了一下头,不易觉察地微微皱了皱眉。   他完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便不给詹绵机会,轻描淡写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詹小姐,你大概已经看过《离巢》的相关介绍了。”   詹绵心头一紧,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是的。”   戴寒生凝视她,问:“你觉得我为什么会邀你考虑这个角色?”   口吻平和,问题却非常难回答。詹绵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慢慢地道:“我只看到了简介,并没有看到剧本。”   “没关系,说说你的感受就可以了。”戴寒生极力克制着想要再次咳嗽的冲动,轻声道。   詹绵想了想,硬着头皮,道:“我感觉,这个故事描述了很多人性的阴暗面,但青辰却是一个极其坚强和富于生命力的女孩。一再经历失望,她也没有低头,而是选择不断地挣扎奋斗。”   她一边慢慢地说,一边看戴寒生的脸色。   选角的奖励令人垂涎欲滴,导演许孟和红香剧社都声名在外,但这部号称经典的《离巢》本身,留在互联网上的信息其实很少,更一概没有评论。   詹绵说的,完全是她的原创感想。   戴寒生的脸色非常平和。但也正因如此,所以令人难辨喜怒。   他在她说完以后,停了一会儿,才道:“你也会吗?”   詹绵呆了一下:“什么?”   “如果一再经历失望,你也会不低头地不断挣扎奋斗吗?”他说这像极了台词的一句,望着她,眸底涌起清淡笑意。   詹绵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却直觉地感觉到,他眼底的笑意,非常温和,没有恶意。   她迟疑了一瞬,对着他也笑起来:“大概会的。”   戴寒生说:“那就好。如果你曾了解相关讯息,那么一定能想到,这次的选角奖励丰厚,声势浩大,一定竞争激烈。你要做好不断奋斗的心理准备。”   詹绵笑了笑,只应了一个字:“是。”   她一直在失望,亦一直在奋斗。   戴寒生又道:“我会替你介绍一位叫周嘉恒的经纪人,让他为你安排参选的事宜。他近期会联系你,你听他的安排就好。”   詹绵怔了一下。   戴寒生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我不能直接插手选角的事务,但周嘉恒是我的好友,他会为你尽心尽力。请你理解。”   詹绵还想多问几句,服务员端来了他们所点的吃食。戴寒生拿起叉子,便开始吃面。   上一次吃饭的时候,詹绵注意到,他吃得非常少。但今天,他似乎是真的饿了,将意面卷在叉子上往口里送,吃得很快意的模样。   詹绵本也很饿,忽然失了胃口。   她用勺子搅弄着面前的煲仔饭,却半天也没吃掉多少。   “詹小姐,你在担心?”   他的声音,没有预兆地轻轻地响在耳侧。詹绵不觉应了一句:“嗯。”   她说了这一个字,才惊觉过来,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没有,我只是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类似的活动。”   戴寒生坐在她对面,不知何时,竟已吃完了一整盘意面。   可能是因为吃得愉快的缘故,他的精神,似乎比刚刚见面的时候要振作一些。   戴寒生望着她,微微地笑:“这是个好机会,你说呢?”   詹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联想起那张广告上所写的诱人的胜出者奖励,无法否认地点了点头:“的确是。”   戴寒生的手指,握住面前装满淡绿茶水的玻璃杯,轻轻拍打着杯壁:“这就是了。你大约会疑惑,为什么我会希望你参加,也会担心自己是否能胜任。但这些问题,对你来说,都是不必要的烦恼。你既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那么只需尽力胜出,抓住这个机会就好。”   他笑容温和清淡,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   詹绵望着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具有说服人心的力量。   她非常赞同。   肖逸云同她提分手的时候,她清醒过来,也克制住了探询的冲动。   她精力有限,不欲为细枝末节分心。   此刻令她分心的,是另一件事。   而他显然误解了。   她犹自迟疑,坐在对面的戴寒生,忽然又咳起来。   一咳起来便没办法轻易停息。戴寒生伸手去桌上拿刚刚拆开的那包纸巾,詹绵眼疾手快,先替他抽了一张出来,递到他手里。   她的手指有一瞬,碰到他的掌缘。   詹绵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心怀鬼胎,好在对面的戴寒生忙着咳嗽,未曾发现她的异样。   戴寒生捂着嘴,咳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再抬眼的时候,眉眼间的若有若无的倦色,变得深浓。   连带着神情都仿佛冷了几分,越发显得寂寥沉郁。   咖啡馆里嘈杂混乱,他兀自坐在那里,这样格格不入。   而詹绵坐在他对面,不知何时,只觉得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忽而安静下去。   她静静地看着他,想了想,道:“雪梨姜汤,治感冒咳嗽有奇效,你可以试一试。”   戴寒生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地道:“谢谢你。”   语气疏离而冷淡。   詹绵联想到刚刚她问他病况时戴寒生的反应,充分明白过来。   戴寒生非常不喜欢别人提及他的身体情况。   于是,她果断地闭了嘴,埋头吃了两口已经有些凉了的煲仔饭来掩饰,而后道:“我吃饱了。”   戴寒生点了一下头,叫来服务员。她埋头从随身的钱包里,拿出薄薄的两张纸钞。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詹绵微笑:“虽然不值一提,但我想我该请你吃饭。”   戴寒生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道:“那么,麻烦你。”   他们一起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色已完全黑透。   詹绵落后他半步,同他一起走到街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小车面前。詹绵停下脚步,站在一侧。戴寒生转过身,同她告别:“再见,詹小姐。”   詹绵心知他即将离开。   心里的不甘在叫嚣,她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维持一个淡定微笑:“戴先生,再见。”   她站在夜风之中,没有挪动的意思。戴寒生不再坚持,上了车,在她的目送下扬尘而去。   ……   见到戴寒生的两天后,詹绵穿着唯一的那套正装,出现在一栋大厦前。   大厦一侧,偌大的广告牌上写着“觅香娱乐”四个字。   她进了大厅,按照周嘉恒在电话里的嘱咐,在前台报上他的名字。   五分钟后,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走出电梯,刷卡出了通道,朝着她走来。   他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目光却清醒锐利。   他径直朝着站在前台旁的詹绵走来,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詹绵小姐。”   詹绵愣了一下,即刻反应过来。   昨日的电话沟通后,他向她索要过简历,所以知道她的相貌。   詹绵礼貌地冲他点头:“是周先生吧?您好。”   周嘉恒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逡巡,带着审视,但态度却是足够的温和有礼:“从学校过来挺远吧?”   他的和善,不但没让詹绵放松神经,反而令她愈发紧张起来。   她望着他微笑:“还好,坐公交的话一个小时就到了。”   周嘉恒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领着她往通道走,替她刷了卡。电梯一路升到七楼,周嘉恒把她领入一间小小的会议室。   “稍等。”他说。   詹绵独自在会议室里等了两三分钟。会议室不大,白墙木地板,除去开着巨大落地窗的一面,另外三面墙上都挂着数副电视剧的剧照,里头的脸孔詹绵就算叫不出名字,也都觉得眼熟。   这大约是觅香娱乐出品的电视剧了。   周嘉恒带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和两瓶纯净水回来。   他在她对面坐下,道:“詹小姐,你今年是大三还是大四?”   詹绵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   她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因为她之前曾告知戴寒生她今年不过大三,但在昨天发给周嘉恒的简历里,却写的是真实情况。   她说:“我今年大四。”   听了她的回答,周嘉恒的脸色依然平静温和,没有出现詹绵担心的情况。   他只是道:“詹小姐不是本地人,如果大四的话,三个月后就毕业了。而这次选秀报名截止是在四月底,五月中旬正式启动,结束的话,大概要到七月中旬了。”   詹绵凝神听着。七月中旬的时候,她自然已经毕业,就不能继续住在学校的寝室了。   如果能顺利胜出当然另当别论,可是这一段时间要如何度过,是目下要解决的问题。而如果落选,她又该何去何从,亦是需要考虑的。   周嘉恒望着她,淡淡地笑:“选秀期间,公司为每一轮的入选者都安排了训练课程,也提供食宿,以便让入选者没有后顾之忧。”   詹绵隐约捕捉到他笑容里有苦涩之意。   她是在过了一段日子后才明白,周嘉恒这个笑容的含义。   而当时,詹绵只笑了笑:“那太好了。”   周嘉恒看着她的目光里,压抑着浅浅的担忧。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手里的文件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纸张。他把那叠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递给詹绵:“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可以先填一下报名资料。”   詹绵点了点头。   她填写资料,周嘉恒在旁,粗略地向她介绍选秀的流程:“詹小姐,因为有内部员工推荐,所以你的报名资料无需经过海选,会直接进入下一个环节,也就是网络评选。网络评选前五十名的,会入围复赛。复赛阶段的层层选拔,都会录制成电视节目面向全国播放。但目前具体的赛制是由红香剧社那边策划,我们这边尚未收到消息。”   詹绵捏着笔,不停地填写资料,却不自觉地咬了咬唇。   如果不是戴寒生,她非但不会想到要报名参赛,就算参赛了,大约也无法通过海选。   周嘉恒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眼前的女孩子,不够貌美,甚至不够年轻。且全身上下,都难以寻觅出一丝演艺圈人士身上常见的圆滑世故。   连脸上画的淡妆,都透着显而易见的拙劣。   她对于这一行,显得太过纯真。   尽管她可能非常聪慧。   周嘉恒并不讨厌她。但同时,亦不看好她。   詹绵填好了资料,周嘉恒道:“我会把你的报名资料递交过去。你可以稍作准备,而我如果收到了任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   从大厦里走出来,詹绵依然感觉身在云里雾里。   不过填了一张表,却已替她铺好一整条路。   最近她四处求职,每次都要经过层层严密筛选方能杀出重围,尚是第一次体会到“赢在起跑线”的感觉。   不知为何,詹绵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心情反而有些沉重。   她走过斑马线,又往前走了一段,准备在车站搭乘公交车回学校去。   包包震动起来。她拉开拉链,找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呼吸即刻便有些急促起来。   戴寒生的名字,跃动在屏幕上。   詹绵深深呼吸,极力让心跳变得平和些。而后,她接起电话。   “戴先生。”她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戴寒生停了一秒,才应道:“是我。我刚刚同周嘉恒通过电话,他说你已去公司填写了报名资料。”   詹绵道:“是。周先生说,因为有你的推荐,所以我可以直接入围到下一轮。谢谢。”   她的声音里,没有多少兴奋。   戴寒生听出来了,然而依旧只是不动声色地的淡淡道:“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又一次的举手之劳。詹绵微笑。   而这一次,他的举手之劳,抵过她无数心血。   一时间,她不知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 ———— 修下文   ☆、目标      戴寒生停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再度开了口。   说的却是詹绵绝未想到的一件事。   他居然说:“詹小姐,上次你说,雪梨姜汤,治感冒有奇效。但是我不会煮,你可否来我住处帮我弄一下?”   詹绵先是没听懂。听懂以后,她又呆在那里。   日光热辣辣地照在她脸上。涂了一层BB霜的脸,有种不透气的闷窒。   脑海里浮现出戴寒生的脸孔。不知为何,脑子里的那张脸,眉宇间有不消散的疲惫。长长睫毛,遮蔽他眸底的情绪。   神秘而不可捉摸的男子,遗世独立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时候,犹如看着别处。   詹绵迟疑了四五秒,才说:“好。戴先生你住哪里?”   戴寒生似乎笑了笑,本就温和的声线,变得愈发低沉柔和:“我就住觅香娱乐公司附近。你还没回去吧?”   “没有。”   “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我在大楼对面的公交车站。”他难得表现出来的热络,令她吃惊之余,连反应的速度都变得缓慢。   詹绵站在车站等。   十分钟后,戴寒生步行而来。詹绵正在垂着眼摆弄手机,不意身侧传来一个熟悉声音:“詹小姐。”   詹绵抬起眼,看见戴寒生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正冲她露出一个清淡笑容。   他仍是衬衣仔裤的随意装扮,不过今天穿的是件淡黄色的衬衣。   暖色调,衬得他整个人也显得柔和一点。   她情绪本来非常复杂,可是这一刻,却仰起脸,真心实意地对着他笑起来:“嗨。”   得到如此回应后,戴寒生的笑意微微浓了一些,口吻还是不动声色的清淡:“应征演员,你可以穿活泼一点。”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垂下头看自己的打扮,过一会儿才抬起脸来:“我面试都穿这一件,感觉比较稳妥。”   他笑容犹自温和,词锋却犀利:“演员最怕的就是稳妥。”   已隐隐带上教育的意味。   詹绵呆了一瞬,而后老实地点点头:“哦。”   他看着她,良久,居然叹了口气。   詹绵再度怔住。   他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转过身,道:“我们先去买雪梨和姜。”   话题转得太快,她愣了一会儿,才急忙跟上他的脚步。   因是他主动提起,詹绵犹豫再三,才问道:“你后来吃药了吗?”   戴寒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我不喜欢吃药。”   目光清透。理所当然的口气,没有一点心虚。   詹绵被他的气势完全压倒,竟然无言以对。   他带她走了五六分钟,就来到一家小型的连锁超市外。戴寒生道:“麻烦你去买吧,我就不进去了。”   詹绵强烈地感觉今天同戴寒生的互动非常诡异,然而他站在那里说着话,完全没有表露出一丝不自在。   态度平和笃定——满满都是富家少爷惯于对人颐指气使的恶劣腔调。   詹绵腹诽不已,暗道一个人真的有多面性。然而话虽如此,她却仍顺从地进了超市。   她买了五个梨、两块姜出来,掏出钱包结了账。出去的时候,看见戴寒生正在路边的杨树底下讲电话。   隔得远,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两道好看的眉微微蹙起来,神情严肃中透着清冷。   詹绵不想偷听他说话,远远停了脚步,安静地站在那里等。   他侧过头,看见了她,眸光在她的脸孔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去。   戴寒生过了一会儿结束通话,将手机顺手放回裤兜里,而后朝着她走了两步,非常自然地去接她拎着的塑料袋:“我来拿吧。”   詹绵怔了一下,推拒:“不不,不重。”   他淡淡地道:“我来拿。”   戴寒生坚持,所以詹绵只能屈服。她松开手,让他拿走了塑料袋。   他在前面走,忽然又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你以前大概从没涉足过任何演艺圈的工作吧?”   詹绵诚实地摇头:“没有。连高中班里排演课本剧,我都是念旁白的。”   他听了这一句,笑了起来。   很单纯的一个笑。她不禁有些羞赧。   戴寒生很快端正了脸色:“如果你就这样去参赛,就算可以直接过海选关,大概下一轮还是会淘汰。”   詹绵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她既没钱,也不认识人。连这一句话,本都没有必要说的。   他应该心知肚明。   而戴寒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关系,我帮你。”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来,正好触碰到他的眼神。   清凉淡静的眸光,虽然依然是淡漠而缺乏热情的,但却平和笃定,仿佛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詹绵沉默良久。   如他前日在咖啡馆里所说。她并不需要介意细枝末节,只需把握住眼前的机会就好。   但詹绵始终笃信,这世间绝无免费的午餐。   越是诱人的条件,越令她警惕。她深深怀疑,自己是否偿还得起。   她最后说了这样一句:“我要如何回报你?”   戴寒生似乎未料到她会说这一句。他停了一会儿,才笑了笑:“也许你可以从替我煮一碗高质量的姜汤开始。”   ……   戴寒生的公寓不大,很整洁。   詹绵进门了便直奔厨房,想要把汤先炖上。   厨房用具一应俱全,但都很新,显然极少使用。   戴寒生站在厨房门边,看着詹绵站在灶台前忙碌。   她个子不高,背影看起来清瘦,细细腰肢,不知为何,令他产生营养不良的联想。   而她今天扎着马尾,露出半截白皙后颈,又令他联想到某首小诗。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戴寒生欲言又止。   最终,他转身离去。   詹绵炖上汤,看了一眼时间,而后走出去。   戴寒生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微微眯着眼,居然好像是要睡去的样子。   她不自觉放轻脚步,靠近他:“戴先生?”   戴寒生闻声,睁开眼,沉静目光,落在她脸上。   “炖好了?”   “不,刚炖上。你感冒了,如果这样睡着,只会加重症状。”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硬邦邦地说了这一句。   戴寒生这次竟也不像上几回那样炸毛,望着她,眼色居然柔和下去:“哦,这样。”   他微微抬起下巴,朝着卧室的门努了努嘴:“帮我拿一下毯子吧,就在床上。”   詹绵愣了一会儿,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说:“是,大少爷。”   说了这一句,她即刻转身,落荒而逃般地奔向卧室,留下某人兀自为了那一句“大少爷”而发愣。   詹绵很快拿着一条棕色薄毯出来,抱在手里,往沙发处走。   他盯着她,微微地笑,笑容有些诡奇。   “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演员。”他说。   詹绵无端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为着自己刚刚有些自来熟的言行。   她走过去,将毯子抖开,盖到他身上。戴寒生倚靠在沙发上,像是为了配合她那一句“大少爷”的评价,连动一动指头的意思都没有,完全享受起她的服侍来。   他唇角的笑很淡。   她替他盖好了毯子,一时间觉得无事可做,呆立在那里。   戴寒生道:“你坐。”   她坐在他身侧,听见他又说了一句:“你的财务状况是不是很糟糕?”   詹绵愣了一下。   他忽而又恢复了初见时候的矜持冷淡。连问一句“你是不是缺钱”,都说得这样迂回委婉。   詹绵倒没有尴尬的意思,只笑了笑,口齿清晰地道:“是,我很缺钱。”   戴寒生笑了笑,轻声道:“是我邀你参加这次选秀。所以从今天你递交报名表开始,我会给你发月薪,直到你出局为止。”   她呆住。   戴寒生观察着她的反应,神色平和冷静:“别误解。我只是不想你一面参加选秀,还一面在街边发小广告。既牵扯精力,对你的形象也全无好处。万一你成名,这些事说不准会被人扒出来晒。”   詹绵欲辩无词,看着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望着她,忽然笑了笑:“你刚刚提起过如何回报的问题。”   詹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   “是。”她说了一个字,凝神细听,怕漏掉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他慢慢地道:“我需要你在选秀中胜出。”   她望着他。他亦毫不回避地直视她的眼睛,同她对视。   詹绵说:“我想,我比你更需要在选秀中胜出。”   他笑了笑,说道:“那么,我想我们目标一致。” 作者有话要说:  暗生情愫= =~!   ☆、小灶   詹绵去厨房,把熬好的雪梨姜汤盛出一碗,又端到茶几上来。   浅褐色的滚烫汁水,里面浮着几块雪梨。   “喝着试试。”她轻声细语,像哄孩子。   戴寒生笑了笑,当着她的面端起来,喝一口,即刻皱起眉。   她在旁盯着,对他的反应多少有些意料之中。   詹绵神情严肃,口吻却是异常温柔的:“良药苦口。我知道有点辣,但是喝下就好了。”   戴寒生愣了一下,瞧她一眼,没说什么,慢慢地却把一整碗都喝了下去。   他喝药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不知为何,竟令詹绵想到了“性感”一词。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她回过神来,只觉心惊胆战,面热心跳。   戴寒生喝完后,詹绵按捺着心底的惶恐,尽量镇定地道:“戴先生,如果没有什么事,我今天先回去了。”   与他独处一室,她感觉不安。她想及时抽身而退。   戴寒生听了这一句,侧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长长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在他面颊上留下一小片阴影。   这时候的戴寒生,轮廓柔和,不像之前那样处处流露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的笑容,温柔之中,带着叵测:“你怕我?”   詹绵吓了一跳,垂下眼,道:“不是。”   她做贼心虚。刚刚那一刻她心生邪念,现在只盼他没有觉察。   戴寒生神色平静,声音亦柔和:“你警惕心太重。我并不是洪水猛兽。”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退一万步讲,如果我真的想要对你‘潜规则’,你也不会太吃亏。”   詹绵呆住。   两秒后,她不受控制地涨红了脸。   而始作俑者戴寒生,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脸上笑意变浓。   他看出来她有些不忿,早早开口,不予她辩解的机会:“别生气,我只是开玩笑的。你回去吧,我一会儿也还有事要出门。”   詹绵:“……”   她咬着唇,花了三秒钟,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抓起手包站起身:“那好的。再见。”   ……   下午两点半,戴寒生出现在景羽兰在市郊的一幢宅邸。   那是一栋两层小楼,墙面斑驳古旧,昭示出这幢建筑的年龄。   戴寒生在国内的朋友不多,景羽兰是深交过的一位。景羽兰比戴寒生大三岁,因是出身世家的缘故,生活一直顺风顺水,目前在国内排名第一的戏剧学院任教。   他在郊区老宅的院子里,用清茶甜点招待旧友。脸上除了老友重逢的欢愉,犹自带着些许唏嘘。   “我有两年没见你,不过你倒是没怎么变。”景羽兰非常感慨。   戴寒生淡淡地笑:“你变了,现在是景老师了。”   景羽兰笑:“不要打趣我,混日子罢了。不过你早在国外上班,为什么忽然有时间回来?”   戴寒生微笑,盯着面前的一杯绿茶,口吻清淡:“我辞职了,国外还是呆不太惯。”   说这一句的时候,他眸底的表情,倒映在茶杯杯底。   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厌倦。   景羽兰知道他家里的事,见他露出寂寥神色,一时间沉默下去。良久,才谨慎而保守地问:“回家了吗?”   戴寒生听出来他话语里的小心翼翼,抬起眼,望着他笑了笑:“回家了。我们毕竟有血缘。”   他太过平静,反而令景羽兰惊疑不定。   当年戴寒生离家而走的决绝,至今仍令他记忆犹新。   戴寒生看出来他的疑虑,笑了笑:“他是我的父亲。”   他的笑很凉,像午后阳光投注下来产生的一片阴影。   两人久久沉默。   最后,是戴寒生开口打破沉寂:“不说这个。我今天来,是有事求你。”   景羽兰愣了一瞬,才笑起来:“哈,没想到你会有求我的时候。什么事,你尽管说。”   戴寒生道:“你听说了《离巢》选角的事情吗?”   景羽兰点头:“业内大事,我当然听过。”   戴寒生微笑:“我看中了一个人,想推她参加选秀。”   景羽兰问:“谁?”   戴寒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詹绵的简历。   景羽兰接过去仔细地看,看着看着,便皱起眉头。   “她没经验吧?”景羽兰不想当面与戴寒生唱对台戏,更心知心机深沉如戴寒生,大概是有自己的考虑在,所以提出疑虑的一句话,说得非常委婉。   戴寒生笑了笑:“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家高级酒店。她年轻而有活力,看起来一副前途无可限量的精英模样。结果第二天,我就在路边看见她灰头土脸地发小广告。即便是在如此天差地别的情境下,她的眼神还是很坚韧,很坦然。我邀请她吃晚饭,她只肯在街边的小咖啡店里吃一锅煲仔饭,态度警觉,时刻会考虑自我保护。后来我才知道,她竟然是飞凰大学的学生。”   他说的都是真实而寻常的事。景羽兰却听得很认真。   戴寒生话音落下良久,景羽兰才道:“坚韧、警觉、热忱。这是青辰这个角色最重要的特质。而你的意思是,这位你看中的姑娘身上,也有这些特质?”   戴寒生微笑:“是。”   景羽兰微微皱眉:“很多科班出身的年轻人,也具备这些品质,而且有良好基础。”   戴寒生慢慢地道:“詹绵却是一张白纸。尚未被这个圈子的污浊影响。”   景羽兰听了这一句,隐约明白过来戴寒生的意图,却又不甚明晰。   他沉默下去,过了许久,才重新开口,道:“她是飞凰大学的学生,想必有大好前程,未必愿意听你的话来蹚浑水。”   戴寒生淡淡地笑:“我得庆幸,她似乎正在走霉运,因此对选秀的奖励动了心。”   而且,似乎对他本人,有些兴趣。   戴寒生脑中浮现出詹绵涨红的脸,并没有把这一句话说出口,只勾动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景羽兰神色古怪地看了他半天,才道:“那么,你希望我做什么?”   戴寒生说了半天,不过是为了开这个口,立刻便毫不含糊地道:“她没有任何基础。我希望你给她开小灶上上课。”   ……   詹绵躺在寝室的床上,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她忍不住把同戴寒生认识以来打交道的所有细节,仔细回想了一遍。   前日他本不必亲自来学校见她,但他来了,挑了个最安全的地方,摆足磊落坦荡的姿势。   而今日,要是没有在“觅香娱乐”的大楼里走一遭眼见为实,她大概仍会心存疑虑,对他的说辞不敢尽信,更毋论贸然单身赴会,去他的住处。   告别前,他说,他不是洪水猛兽。   他还说,如果他真的想要“潜规则”她,她亦不会吃亏。   戴寒生原来早看出来她的警惕心,且每一步行动,尚体贴地照顾到她的心意。——往好了说,是温柔细致。同时,却也显得心机深沉。   那么,她心底那一抹淡淡悸动,她那些无意识地向他示好的拙劣伎俩,是不是也早落入了他的眼。   詹绵忽然就羞愧起来。   她猛然爬起身,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詹绵盯着镜子,提醒自己,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生存是头等大事。她已行走在悬崖边缘,选择所剩无几,只能全力以赴,争取在选秀中胜出。   她得集中精力。   ……   戴寒生似乎跟她在某些问题上的认识,惊人一致。   填写报名材料后的第三天,戴寒生给詹绵打来电话:“我给你找了一位老师。”   詹绵几乎欢呼雀跃:“太好了。”   他听出她语气里的喜悦,停了一下,才道:“他想先见见你。你换衣服,我过会儿过来接你。”   詹绵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来那天,戴寒生很严肃地教育她,说应聘演员可以穿活泼一点。   戴寒生情智敏锐,在她犹疑之间,已会过意来:“不知道穿什么衣服?”   隔着手机,詹绵的脸还是红了起来:“嗯。”   她本是自尊心很强的一个人,素来将自己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偏偏此时,先是求职面壁,后是一头踏入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领域,忽然整个人都笨拙狼狈起来。   戴寒生倒没有特别的情绪变化,口吻依然冷静清淡:“你就穿那天晚上来见我时候的衣服就行了。”   詹绵呆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句:“哦。”   戴寒生将谈话收尾:“我大概一小时后到。”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和你谈谈情~   ☆、试戏   戴寒生的黑色小车,仍停在上次他来时候泊车的路边。   詹绵走近,透过车窗玻璃,看见戴寒生坐在驾驶座上讲电话。   她看见他的侧脸。微微蹙着的眉,隐约透出些暴戾情绪。   她听不见他说什么,却感觉他在生气。——这已是她第二次看见他讲电话时露出负面情绪。   他在为什么事烦心?还是单纯的脾气大?詹绵很好奇,却无从探究。   戴寒生迟一两秒后,也看见了她。投注过去的眸光受了情绪的影响,显得非常冰冷。   詹绵安安静静地站在车外等。   戴寒生又讲了五秒后,就挂断电话,从车上下来,重新打量她一遍。   她完全听从他的吩咐,穿着灰绿色的旧T恤和仔裤。幸好球鞋已经洗过,白白的很干净。脂粉未施。   戴寒生对她笑一笑,表情平和。刚刚讲电话时露出的怒意完全消散,詹绵几乎疑心是自己看错。   他说:“不错。”   算是认可了她的装扮。   他从车头绕过去,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吧,詹小姐。”   詹绵受宠若惊,赶紧奔过去,坐上车。戴寒生等她坐稳,才关上了门,而后重新坐回驾驶座。   他风度极佳,完全没了那日瘫软在沙发上使唤她的恼人作派。   他看她一眼,詹绵很自觉地扣好了安全带。   戴寒生启动车子,道:“今天你要见的老师姓景,你叫他景老师就可以。他是教表演的,也许会让你试试戏。”   詹绵愣了一下,问:“试戏是什么?”   戴寒生专注地凝视着道路前方,口里却道:“就是现场表演一段。”   她“哦”了一声,沉默下去。他亦不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车子停在红灯处时,戴寒生才淡淡地道:“不要怕。”   口吻疏淡。   詹绵忍不住侧过脸看他。后者依然扶着方向盘,专注地凝视前方,似乎刚刚那三个字,不是出自他口里。   ……   戴寒生把詹绵带到景羽兰的老房子里。景羽兰正在院子里泡茶,听见车子的声音,即刻出来迎接。   “是詹绵吧?你好。”景羽兰打量眼前的女孩,微笑着打招呼,并未露出任何异样神色。   詹绵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戴寒生道:“这是景老师。”   詹绵完全没想到,戴寒生口中的“景老师”,竟是个笑容和煦的年轻人。她反应还算快,很快便按捺着心里的惊讶,客气恭谨地对景羽兰道:“您好。”   景羽兰摆摆手:“别拘束,坐。”   院子里的小桌上,摆着茶水点心,和一叠文件纸。詹绵坐在那里,听见戴寒生道:“景老师,詹绵的情况我也跟你说过了,她没有任何表演经验,还得麻烦你多尽心。”   景羽兰的笑容带上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   戴寒生当然是故意当着詹绵的面跟他客气,好叫她心里多尊重这位年轻的老师一些,大概也不想让她知道他们俩关系亲密。   但是景羽兰跟戴寒生相熟已久,这话听在耳里,怎么都觉得有些奇怪。   景羽兰没有多与他们寒暄,将桌上的那叠纸推给詹绵:“你先看看这一段戏,一会儿你跟我来对一下。”   詹绵在路上被戴寒生打了预防针,此刻倒还算平静,道:“好的。”   她坐在桌子一侧低着头看文件。竟然不是别的,而是她所知的为数不多的话剧之一,《雷雨》。   一侧,景羽兰观察着她的反应,温和地问了一句:“读过《雷雨》?”   詹绵抬起眼,望着他,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也不知道该学些什么,所以这两天就找了几部剧本来看。前天我还看过一次《雷雨》。”   景羽兰微笑:“那么正好。你有一刻钟的准备时间,我带你去屋里。”   詹绵紧张起来,站起身。景羽兰把她带到客厅后,留她一人看剧本,自己则出来找戴寒生闲话。   戴寒生靠在藤椅上喝茶。茶碗上方氤氲出的热气,使他的脸孔看起来轮廓模糊。   “果然是一张白纸。”景羽兰微笑,对戴寒生说了这样一句,也不知是褒是贬。   戴寒生笑了笑:“这可是你说的。如果到时候教不好,你可别怪这张纸,要怪就得怪你这画家造诣不够。”   景羽兰愣了一下。戴寒生自小就是一个腹黑的主,话不多,偶尔一两句,既可逗得最矜持的人发笑,同样可气得修养最好的人发狂。   他只说一句,便被戴寒生抓住话柄。   景羽兰骑虎难下,举起一只手认怂:“你送来的人,我肯定尽心尽力,你不必拿话挤兑我,兄弟。”   戴寒生笑意变浓,口吻仍是淡淡的:“给你点压力,我会更放心。”   景羽兰苦笑,道:“是,是。”他也喝了一口茶,才道:“我听说,唐红游也找到了两个好苗子,准备推选她们参与这次《离巢》的角逐。”   “唐红游”这个名字,令戴寒生的目光微微冷了一些。   唐红游不是别人,正是此次选秀的重要合作方,“觅香娱乐”公司的王牌经纪人。他在演艺圈内声名卓著,手下大牌艺人不计其数,且素以眼光犀利著称,曾挖掘过多位新星。   景羽兰提起这一桩,当然有提醒他的意思在。戴寒生停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多谢你的好意。我会注意的。”   他言语谨慎,无意多谈,景羽兰也就不便多问。他沉默一阵,道:“你放心,就算这张白纸是卫生纸,我也会全力给你作一副好画。”   他说得诙谐,戴寒生忍不住笑起来:“看来你对我的眼光颇为怀疑。”   景羽兰笑:“开玩笑而已。这女孩子,很聪明。”   戴寒生问:“怎么说?”   景羽兰道:“她以素面朝天,以原本面目示人。真正的‘清纯’本是演艺界最稀有的特色之一,詹绵恰好具有这种特色,而且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展现了出来。藏巧于拙,反而引人注目,很聪明。”   戴寒生淡淡地笑,不动声色地道:“我倒觉得,她土气得有点过头。”   景羽兰哈哈大笑:“人家一个单纯的小姑娘,你都不肯口下留情。如果你担纲目下各类选秀节目评委,一定会被冠以‘毒舌’的名头。”   他们闲聊一阵,景羽兰说的多,戴寒生听得多,偶尔一两句,都逗得景羽兰乐不可支。   詹绵从客厅里走出来。   景羽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表:“一刻钟了吗,好快。”   詹绵:“……”   她不知如何接话,颇觉尴尬。     戴寒生在侧,微笑着出声替她解围:“傻姑娘,我这边苦苦帮你拖延时间,你倒好,竟然这么老实。”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脸上的笑淡淡的,清凉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让她有种凉风拂面的感觉。——离温柔尚差一步,却又足够呵护。     詹绵垂下头,咬着唇,没说话。   一侧的景羽兰目光灼灼,将她的反应全部看在眼里,口里却已经笑出声来:“寒生,你对这位詹同学还真是呵护备至。”   戴寒生将目光从她面上挪开,看向景羽兰:“是。所以我拜托你好好教她。”   景羽兰笑:“好,事不宜迟,我们就先来对对戏吧。”   ……   又一刻钟后。   景羽兰看着詹绵的目光,已越来越惊讶,越来越赞赏。   他未喊停,她便配合着他一路往下演,不短的一段,台词竟然只字未错。   然而这尚不是令景羽兰惊艳的原因。   他们演的是《雷雨》第二幕中,鲁侍萍和周朴园相认的一段。   鲁侍萍经过半生挫折,再度与曾经背弃自己的恋人相遇,心理活动自然十分复杂。   这一段很经典,亦在表现上存在较大难度。    而詹绵开始说台词以后,整个人都发生变化。——她不再是那个局促拘谨的学生,而是戏中的鲁侍萍。   并无激烈动作,她用表情、声音和眼神来表达。   瞳眸里流转的淡淡光彩,明明哀戚已极。   脸上神情却又是平和自持的。   眼神和神情构成的巨大反差,亦凸显人物身上的矛盾性。但她的声音又是微微颤抖的,似足下人的轻怯畏惧,却完全与角色真正的情绪吻合,叫人分辨不出是此还是彼。   非常丰富。非常有张力。非常——动人。   ……   周朴园 那么,我们就这样解决了。我叫他下来,你看一看他,以後鲁家的人永远不许再到周家来。   鲁侍萍好,希望这一生不至于再见你。   周朴园(由衣内取出皮夹的支票签好)很好,这一张五千块钱的支票,你可以先拿去用。算是拟补我一点罪过。   鲁侍萍 (接过支票)谢谢你。(慢慢撕碎支票)   周朴园 侍萍。   鲁侍萍我这些年的苦不是你那钱就算得清的。   ……   景羽兰没有说下面最后那一句词。詹绵停了一会儿,脸上终于流露出疑惑和不安。   这一下,景羽兰回过了神。   詹绵是在担心没有演好,未令他满意。   景羽兰笑起来,转向一侧一直默默看两人对戏的戴寒生,竖起大拇指:“寒生,你好眼光。詹同学根骨清奇,如肯用功,日后很有可能有登峰造极的一日。”   如此溢美之词,令詹绵愣住。她观察着景羽兰脸上神情,好一会儿才肯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戴寒生原本靠坐在藤椅上,听到这一句,挺直了背,朝着景羽兰的方向微微欠身,以示尊重。   与景羽兰盛赞詹绵的热烈相比,戴寒生的态度固然礼貌谦恭,却显得云淡风轻:“能得到景老师的认可,是她的福气。”   景羽兰难免在心内暗自腹诽。戴寒生如果肯上台,大概也有望成为一流演员,此刻在詹绵面前,时刻不忘装出一副尊师重教的模样,而且非常逼真。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配合地微笑起来,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挖掘她的潜能。”   他用的词是“挖掘”,而非“雕琢”。   因景羽兰判断,她具有表演的极高天赋。 作者有话要说:  ……   ☆、情动      从景羽兰处告别出来,詹绵跟在戴寒生身后,走到他停在路边的车旁。   戴寒生去拉车门,詹绵在他身后,道:“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才侧过头,视线斜斜划过她的脸:“不必。”   神情平淡,看不出情绪。   也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面目。   犹自有些不真实感的詹绵,在坐上副驾驶座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戴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戴寒生没看她,一边启动车子,一边淡淡道:“还不错。”   他神色疏淡,只不动声色的一句话,便将詹绵心底隐约的兴奋浇熄。   她忐忑困惑,怀疑自己其实并没有表现好,令他不满意。想问,看着戴寒生淡漠沉静的侧脸,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詹绵在他无声的冷暴力之下沉默下去。   又是到了一处红灯前,戴寒生忽然打破了沉寂,道:“刚刚景老师对你今天的打扮赞不绝口。”   詹绵愣了一下,露出困惑神情,“哦”了一声。   戴寒生侧过头,淡淡看她一眼:“他是帝都戏剧学院的表演系的教师,所见都是演艺圈未来的明星,看多了花红柳绿争奇斗艳,所以你的清纯令他感觉眼前一新。但你也不必高兴,景老师是极端的个例,清纯也是可以有技巧地衬托的,而他熟知技巧,所以你的无招胜有招反而比什么都好用。但放眼荧屏,受到热捧的清纯玉女,每一个都知道自己在镜头前的最佳角度,知道唇角弯起多大的弧度是恰到好处的干净纯粹。”   詹绵仔细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没有接话。   她很认真,表现得也很好,但戴寒生的话里,并没有多少肯定的意味,反而带着近乎严厉的告诫。   戴寒生说了一番话,红灯正好变绿,他便重新扭过头去专心开车。詹绵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我的观众不会是景老师一个。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语气十分恳切。   戴寒生没看她,淡淡道:“过早获得太高的赞美,对于一般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已示弱,但他的口气,丝毫没有松动迹象。   詹绵垂下头去,并没有顺从地说一句“是”,而是在良久的沉默后,才道:“你在担心我会骄傲,无法完成你交代的任务?”   戴寒生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却只轻轻扬了扬眉。   算是默认。   詹绵无声地笑了笑,道:“我今天穿成这样,是听你的话。因为我虽然不懂如何打扮会取得最好的效果,但是我知道你懂,而且你说过会帮我。”   戴寒生专注地看着道路前方,她只看见他的半张侧脸。紧抿的唇,透着一股淡漠。   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詹绵本以为他不打算搭理她,已隐约有些挫败,未料到失望之际,他竟开了金口。   柳暗花明,她不再想再同他兜圈子,把握机会坦白地说:“我只是想表达,我并没有那么愚蠢。如果我没有天赋,却不得不走这条路,我会很勤奋,因为勤能补拙。但如果我有天赋,我大概会更勤奋,因为这意味着我有可能走得更高,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懒散,将天赋浪费掉。”   她总觉得,成功需要天赋、勤奋和运气。她现在似乎运气很好,且意外有天赋,如此天时地利,她恨不得一天只睡两小时来做功课。   他竟然担心她因此骄傲,简直是从门缝里看人。   戴寒生沉默了一会儿,才笑了笑。笑容显得温和。   “我拭目以待。”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和语调。   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将詹绵一番慷慨陈词消弭于无形。   她怔住。   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詹绵总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气。——一拳打在棉花上,大概就是如此感觉。   她再没说话,默默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再度失态。   不知为何,詹绵忽然想到一个词。   色令智昏。   她喜欢他,所以丧失一贯冷静,只想让他知道她的种种好处,不愿被他看低。   她就该老老实实地应一声“是”就好。他此刻信也好不信也罢,她可以让事实来证明一切。   为什么要辩解?他本是她得罪不起的贵人,说多还要冒着惹怒他的风险。   戴寒生再如何严厉,目前来看,总是跟她目标一致的。   她在客厅里背剧本时候,一直能听见那个“景老师”的笑声。詹绵简直无法想象,矜持冷淡如戴寒生,也会逗人发笑。   她愿意相信,他是为了她,在刻意讨好那个“景老师”。   就算不是,她也会承他这份情,因她会从中受益。   ……   戴寒生把车子开得快而平稳。下一个红灯处,他说:“我想开窗透透气,你不介意吧?”   她只穿了一件薄薄T恤。   詹绵本在默默出神,听他开口说话,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赶紧道:“没关系。”   他摇下一半车窗。清凉的风灌进来,她尚没什么反应,过了两分钟,戴寒生咳嗽了几声。   詹绵这时候才想起来,他是患了感冒的人。   只是今天从出门到现在,她想的都是自己,竟忘记关心他一句。   詹绵不知为何歉疚起来,看着戴寒生因为轻咳而起伏的胸口,想了想,低声地道:“戴先生,还是关上窗吧,我有点冷。”   戴寒生听她说了这句,并没立刻回答。詹绵怕他又炸毛,但偷偷瞧他,他的脸色只是平静的。   过一会儿后,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将窗户关上了。   她松了一口气,心下松懈,鬼使神差地问:“戴先生,你感冒好一点了吗?”   说完即刻后悔。   要问早就该问。这时候得了人家的好处才想起来问,妥妥一副巴结嘴脸,徒然叫人看轻。   戴寒生倒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自然更没有因此而教育她一番。   他只是停了一会儿,才声音平静地回答:“你煮的雪梨姜汤很辣,但是效果很好。”   詹绵听了,傻笑起来。   笑完才发现,她又被他轻而易举地影响了情绪。   戴寒生似乎在与她有关的任何事情上,都占据了主导地位。   意识到这一点,詹绵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想了想,问:“戴先生,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编剧,能跟我说说你写过哪些剧吗?”   戴寒生淡淡地扬了扬眉,道:“我还没成功卖出过剧本。”   詹绵:“……”   她不死心,道:“那么你现在做什么为生?”   戴寒生吐出两个云淡风轻的字:“啃老。”   詹绵:“……”   她过了一会儿,道:“那么,你为什么对《离巢》的选秀如此关心?”   詹绵用锐利的一句,试图破解他滴水不漏的话风。   戴寒生始终只看着道路前方,根本不看她,却在听了这一句后,轻轻地勾动唇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还以为你已经决定不问了。”   詹绵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指的是那天在咖啡馆‘停留一刻’里他们的对话。   他说,她无需过问理由,只需把握眼前的机会。   詹绵沉下气,道:“我想知道。”   他的笑淡下去。   问都问出口,詹绵也不再计较他是不是生气,只闷不吭声地等他回应。   戴寒生最后,重新笑了起来。   他心里想,这姑娘学得倒挺快,此时便将‘无招胜有招’用到他身上了。   明知说不过他,她索性不讲理了。   他最后说:“有些事,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敌人也举荐了新人参加选秀,我不能让他赢。”   他没有把话说全,但仍提供了丰富的信息。   詹绵没想到他这次竟没有敷衍,而是真的回答了她,反而愣了一会儿。   他停了一会儿,听不到她的回应,道:“我的回答,是否让你满意?”   她惊觉过来:“嗯……还好。”   戴寒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见已安抚了她的情绪,便开始谈别的话:“景老师平时也忙,但我会拜托他多给你抽出时间。具体的事情安排好后,我会再跟你联系。”   她只回一个字:“哦。”   戴寒生感觉到她情绪低落,不动声色地微微皱了皱眉。   他摸不准她此刻的心理。这对他来说,是令他不安的一件事。——他希望能掌控,同时一直擅长说服别人。   此刻的不安,对他来说,并不常见。   戴寒生想了想,试探着道:“如果你有什么困难的事,也请别跟我客气。”   这一试,竟真的试出来了詹绵的一句话。   “那么,我现在就有一件困难的事。”   她说这句话的音调,莫名有些奇怪。   戴寒生沉着气,道:“你说。”   詹绵笑了笑,模仿着他轻描淡写的口气,说道:“我喜欢上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招胜有招~啦啦啦~   ☆、难题      果然是好大一件困难的事。   戴寒生沉默下去,过一会儿,将车子停靠在了路边。   他不能一边开车一边来处理这件事。   詹绵将他严肃的神情看在眼里。刚刚的那一句,多少有冲动赌气的成分在,但真的说出了口,她心里却反而平静下来了。   比起懊悔,她此刻的注意力,都放在另一个点上。   她想知道,戴寒生会如何反应。   ……   戴寒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身面对着她,显得态度郑重。   他居高临下,詹绵微微仰起头同他对视。戴寒生的眼色,温和又薄凉。   “詹绵,我发现,你看男人的眼光,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他说。   声音比平常说话力度要重,“糟糕”两个字掷地有声。   詹绵听了这一句即刻明白过来,心已沉了下去。   自我贬低,是常见的一种拒绝方式。   她应该顺着他给的台阶下。   但詹绵究竟不愿承认这句话,于是道:“我不觉得。”   她真的不觉得。如果戴寒生是一个糟糕的男人,此刻就不会耐心地同她讲那么多话。   他简直比她以为的还要温柔许多。   戴寒生沉默了一阵后,笑了笑。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更低一些,宛如情人间的细语,却冷静得不带温度:“我认为,以后你会赞同我的。此刻,我建议你还是暂时不要想这些,而是多把精力放在选角的事情上。”   他说得已算委婉,且似乎并不打算因此换掉她。   詹绵彻底绝望,脸上却浮起一丝笑。   她本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话从他口里清楚明白地说出来的这一刻,她依然感觉到心口某处,像被矬子来回摩擦般地,阵阵钝痛。   詹绵控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对不起。”   戴寒生微笑,平静地道:“不用说这个。这的确是件困难的事,谢谢你信任我。”   ……   两周后的一天,詹绵在出发去景羽兰住处接受指导前,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   父亲詹子凌话不多,很少直接用本人手机给詹绵打电话,通常都是母亲周彤跟她煲电话粥。詹绵接起电话来,叫了一声:“爸爸。”   “绵绵。”的确是父亲的声音无误。   詹子凌同她说话向来言简意赅,此刻叫了一声“绵绵”后却没了后文。詹绵有些不安,问:“爸爸,出了什么事吗?”   詹子凌:“嗯……是这样,家里出了点事。你妈早上出去买菜,被一辆摩托车撞了一下。”   詹绵一听,立刻就急了:“妈妈怎么样?”   詹子凌道:“腿受了伤,在医院打了石膏。”   要打石膏,可见撞得挺严重。詹绵吸了一口气,控制情绪。她告诉自己,出了事的时候,她不能慌。   詹绵仔细地问了情况。詹子凌说,周彤是骨折了,要养三个月。周彤的姐姐周彩在帮忙照顾,答应在住院期间给周彤送饭。   詹子凌最后说:“肇事者那边也答应了付医疗费,其实都安排好了。但你妈不让我告诉你,怕让你分心。”   詹绵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一时间迟疑着没说话。   戴寒生带她见过景羽兰后的第二天下午,那位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经纪人”周嘉恒,给她打来了电话,同她商量截至网络评审结束前的日程安排。   詹绵表态不怕辛苦,所以最后,算上路上的时间,她白天从早到晚都被安排得满满的。   除了接受景羽兰的表演指导,还有形体舞蹈课、声乐课,以及一些诸如“普通话训练”、“镜头感寻找”、“实践”等题目奇怪的课程。   总之,她最近很忙,却并不是忙着找工作。——准确地讲,她的工作已有着落,但詹绵总有些迟疑,并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家人。   原因再简单不过。   在正常人眼中,一个非科班出身的人,妄图通过选秀踏入演艺圈一朝成名,一定是发昏到了相当程度。   詹绵现在踏上这条路,当中实在存了太多机缘巧合。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当然更不知道该如何同思想传统的父母解释。   所以詹绵矛盾之下,一直拖着没说。   电话那头,詹子凌见她久不答话,会错了意,道:“绵绵,现在找工作都难,你不用太急。要是帝都的机会实在不好,回家里头来也是一样的。”   詹绵心里又暖又涩,只道:“嗯,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詹绵坐着出租车往景羽兰的老宅赶。——周嘉恒明确要求她出门打车以节约路上时间。车还在路上,电话又响起来。这次是母亲周彤打来的。   周彤在电话里先埋怨了一通詹子凌,说他不该多嘴,又安慰了一番詹绵,说她的伤势不严重,让詹绵不用担心。大约是呆在病床上无聊,今天周彤的谈兴似乎比平时更浓。   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詹绵便陪着她天高海阔地聊。   后来周彤说:“对了,忘记跟你讲,我前几天在街上碰见章芸的妈妈了。”   章芸是詹绵的高中同学,两人以前关系不错,后来章芸渐渐变得不来上课,高考也自然而然地成绩不佳,只考入了离家很远的一家三流大学,从此再也联系不上。   詹绵问:“章芸现在在做什么呢?”   周彤说:“说了你肯定不信。章芸这姑娘不知中了什么魔障,从高中那会儿开始就整天不学习,天天看些青春偶像剧。进了大学以后不但不消停,还到处报名参加各种海选啊什么的。你说,她家里普通老百姓,没钱没关系,她本人又不是艺术专业的,搞这些幺蛾子有什么用?不踏实做事,整日幻想一飞冲天。成名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娱乐圈本来就复杂得很,就算真的入了行,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周彤絮絮叨叨地说着,隔着电话,她当然看不见詹绵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   景羽兰家快到了。詹绵定下神,道:“妈妈,我同学喊我帮她弄下论文格式,我有时间再陪你聊好不好?”   她掩饰得很好,周彤没听出来任何异样,道:“好,那我不打扰你,你去弄。”   “好好休息。”   “我知道。”   ……   今天詹绵的状态很差。一段独角戏,台词倒是一如既往地记得熟,但怎么演都透着股心不在焉的味道。   这在景羽兰开始指导她以来,还是第一次。前几回,他不论让她试演怎样的角色,就算开始的时候詹绵会有些把握不准,稍作调整后,她总能不断进步。   而今天,试了又试,她还是毫无领会的迹象。   第五次表演后,看着景羽兰的表情,詹绵便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她有些歉意,道:“对不起。”   景羽兰想说什么,负责家政的朱阿姨过来敲门。   “景老师,有客人来了。”   景羽兰有些意外。知道他这处据点的人不多。景羽兰更是不经常住这里。   他摸不准来客是谁,于是对詹绵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是谁。”   詹绵点点头。   两分钟后,景羽兰和另一人的脚步声响起在门外。詹绵下意识地看过去,居然看见了戴寒生的脸。   他今天的着装很正式,西装革履,系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戴寒生第一时间便与她视线交汇,冲着她笑了笑:“詹绵。”   他态度镇定,望着她的眼神平和温柔。   ……   他们上次见面是在两周以前。   那个她告白被拒的尴尬日子。   那天后,戴寒生完全消失,连电话都没有给她打过。   意料之中的事。詹绵不觉得失落。   冲动地说了那一句话,她已足够恬不知耻。而在他明确表态后,她更没有颜面再去主动联系他。   詹绵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但戴寒生显然一心想要继续扮演那个对她呵护备至的引路人,她当然要竭力配合。   她站起身,迎过去,露出惊喜的微笑:“戴先生,竟然是你。”   戴寒生不动声色,道:“我来看看你。”   詹绵呆了一瞬,垂下头。   她心里莫名有些自责。   戴寒生给她创设了如此优质条件,但她似乎还不够用力。   “难得你来,可我今天状态有点不对。”詹绵说。   景羽兰在戴寒生身后,宽和地笑笑:“詹同学挺用功的,之前常常令我惊喜。人总有状态低迷的时候,不用太放在心上。”   戴寒生微笑:“看来景老师对你的评价还是挺高的。不过眼见为实,我今天既然都来了,你总得让我看看你的表演。”   ☆、伤口      詹绵在戴寒生的坚持下,开始第六次尝试。   三分钟的表演很快结束。因为戴寒生的到来,詹绵的表现比刚刚好了不少。景羽兰在旁打趣:“戴先生简直是一剂鸡血。”   詹绵有点不安看向戴寒生,后者脸上的笑容,依旧是一如既往地平和。   她无从判断他的情绪,只能安静地垂下眼去。   戴寒生道:“景老师,多谢你上心,她进步很大。其实我找詹绵还有点事,要不今天的指导就到这里?”   詹绵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戴寒生只看着景羽兰同他说话,并没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戴寒生同景羽兰又说了两句,然后对詹绵道:“詹绵,跟景老师说再见。”   口气温和,像是从老师处接孩子的家长。   詹绵有些腹诽,面上却只是老老实实地按着他说的,对景羽兰点点头:“谢谢您,景老师。那我今天先走了。”   出了戏,她对景羽兰的态度一直谦恭拘谨,是十足的好学生模样。   景羽兰顺着她的话,道:“好,下次见。”   詹绵跟在戴寒生身后,出了景羽兰家的小院子。   她有些怔怔地看着戴寒生后脑略微发卷的黑色发梢,想起他对她物质上的恩惠,情感上的慈悲,想想无论如何,她应该尊重他。   所以詹绵鼓起勇气主动找他说话。   “戴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她用上最近面对景羽兰和其他老师时的口吻,但谦恭之中,更多了一些小心翼翼。   戴寒生没回头,只淡淡道:“你为什么今天状态不好?”   詹绵愣了一下。他的口吻平和,没有责怪的意味,但是她惭愧起来。   詹绵想了想,低声地说:“路上接到我妈打来的电话,她摔伤了腿。”   戴寒生正拉开了半边车门,闻言,回过头来。   “严重吗?”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詹绵无从判断他的关切是真是假。   但即便是假的,她依然为他肯费心顾盼而心存感激。   詹绵道:“住院了,养一阵子会好的。”   戴寒生沉默了一会儿,道:“先上车。”   他启动车子后,才忽然开口问她:“你参加选角的事情,跟家里说过了吗?”   詹绵不意他竟问起这个,一下子怔在那里。   她久久不答。   戴寒生过了一会儿,轻轻吐出口气,道:“绵绵,这些事情,你应该自己处理好的。我不能替你做所有事。”   他是第一次叫她“绵绵”,语气非常非常温和。   这称呼,这温和,都令她不习惯。   詹绵呆了一会儿,才垂下头,道:“对不起。”   他为她做得已够多。   戴寒生见她非常明白,于是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笑:“我需要你专心、坚定。你明白吗?”   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丝寂寥。微微沙哑的声音,透着股难以言述的沉郁。   詹绵知道他这句只是补充的叮嘱,却犹自不安起来,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烦心。”   她尚记得那日戴寒生说,他的敌人亦推选新人参选。戴寒生还说,他不能让那个人赢。   她不想让他失望。   一点也不想。   詹绵沉默下去。   他过一会儿,主动开口,道:“听会儿歌吧?”   征询口吻,语气温和。   她当然点了点头,说一声“好”。   戴寒生于是打开了车内音响。   是一首老英文歌,且单曲循环。   詹绵是英语专业的学生,将每一句歌词都听得清清楚楚。   ————   He deals the cards as a meditation   (他出牌时冥想沉思)   And those he plays never suspect   (他的对手从未怀疑)   He doesn't play for the money he wins   (他玩牌不为赢取金钱)   He doesn't play for respect   (也不为收获敬意)   He deals the cards to find the answer   (他在牌局中寻找答案)   The secret geometry of chance   (神秘莫测的几何概率)   The hidden law of probable outcome   (可能结果的隐藏法则)   The numbers lead a dance   (数据引思维翩翩起舞)   I know that the spades are the swords of a soldier   (我知道黑桃是士兵手中刃)     I know that the clubs are weapons of war   (我知道梅花是战争之兵器)     I know that the diamonds mean money for this art   (我知道方块意味着这棋局艺术里的财富)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但那不是我要的红桃(但那并非我心之形))   He may play the jack of diamonds   (他也许会出方块J)     He may lay the queen of spades   (他可能下注黑桃Q)     He may conceal a king in his hand   (又或者他会藏起手中的K)     While the memory of it fades   (而同局者将它遗忘)     I know that the spades are the swords of a soldier   (我知道黑桃是士兵手中刃)     I know that the clubs are weapons of war   (我知道梅花是战争之兵器)     I know that diamonds mean money for this art   (我知道方块意味着这棋局艺术里的财富)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但那不是我要的红桃(但那并非我心之形))     That's not the shape, the shape of my heart   (那不是我要的红桃(那并非我心之形))   And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d you   (如果我说我爱你)     You'd maybe think there's something wrong   (你也许觉得不对劲)     I'm not a man of too many faces   (我并不是多面的人啊)     The mask I wear is one   (我的面具始终如一)   Those who speak know nothing   (多言的牌手却一无所知)     And find out to their cost   (只是斤斤计较自己得失)     Like those who curse their luck in too many places   (正如到处咒骂自己背运的人)     And those who fear lost   (还有胆小如鼠害怕输局的人)   I know that the spades are the swords of a soldier   (我知道黑桃是士兵手中刃)     I know that the clubs are weapons of war   (我知道梅花是战争之兵器)   I know that diamonds mean money for this art   (我知道方块意味着这棋局艺术里的财富)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但那不是我要的红桃(但那并非我心之形))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但那不是我要的红桃(但那并非我心之形))     That's not the shape, the shape of my heart   (那不是我要的红桃(那并非我心之形))     ————   詹绵听着听着,心里开始出现一种悲伤的情绪。   淡淡的,却很清晰。   她侧过头看车外的风景,借以掩饰情绪。   戴寒生将车子一路开回到了飞凰大学西门外,道:“我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你表演的情况,并没有别的事。”   大约是看她实在状态不佳,所以才早早领了她出来。   他仁至义尽。詹绵礼貌地对着他微笑:“戴先生,谢谢你。”   戴寒生眸光轻淡地看着她,道:“不用。”   她同他告别后独自穿过马路,并不回头,径自进了校门往寝室方向走。   詹绵今天回来得早,寝室其他几个都还没回。   她的桌上放着一个苹果,是室友昨天给她的。   詹绵找出小刀来削皮。她心不在焉,削着削着,一下子划到左手拇指指腹。   血先流出来。   而后,她才觉得痛。   詹绵手忙脚乱,抽了纸巾出来擦,却犹自痛得吸冷气。   偏偏这时候,手机还响起来了。   不管电话是来自家里,还是周嘉恒那边,她都不能漏接。   詹绵有些急,将拇指一口含住,而后用另一只手去拉包包的拉链,将手机拎出来。   她看到来电显示上跳跃着戴寒生的名字,一下愣住。   詹绵屏住呼吸,单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戴先生。”她把划出口子的拇指从口里拿出来,用其他四指握住。   很痛。她口里尚满是腥气,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而电话那头,戴寒生很明显地顿了一下后,道:“你怎么了?”   略有些沙哑的声音里,隐约有些急切,乃至焦虑。   是她掩饰得不够好吗?他似乎根本不必费力,就觉察到她的异样。   而且,他好像,很担心她。   詹绵怔在那里。   心尖上蔓延开一股酸涩味道,她眼底亦随之涌上些泪意。   一定是最近演戏太多,所以才会那么容易情绪激动。她想。   詹绵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削苹果,不小心削到手。”   他沉默了一瞬后,道:“你住那栋楼?”   詹绵下意识地说:“北九。”   他说:“我到楼下去接你。你先下楼来。”   他没给她机会问出任何疑问,就挂掉了电话。   只一会儿,拇指上伤口流出的血就把左手掌心染红一片。她扯了几张面巾纸草草地擦了擦,便急急忙忙地带上门出去。   詹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匆匆奔出寝室楼外,看见一辆黑色车子,沿着道路,开近过来。   车窗已经摇下。她看见戴寒生的正往她的方向看。   他的清倦眉眼,让她生出一种细细描画的冲动。   戴寒生把车子停在寝室楼门口,而后下车,大踏步地朝她走过来。   詹绵只懂站在原地发呆地看着他。   他脸色带着一丝浅浅焦虑,走过来第一件事,便是俯下身,抓住了她的左手。   她用一大团纸压紧在伤口处。面巾纸已染红一片。他移开来,看了一眼伤口,又按回去。   他把纸团按回去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手颤抖了一下。大概是痛的。   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她的时候,詹绵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神情平静,一声不吭。   她的眼睛很黑,带着淡淡水气,即便是非常平静的时候,都显得深情脉脉。   戴寒生定定神,道:“寝室最好备个药箱。”   詹绵温顺地点了点头:“我下次买一个。”   他仍执着她受伤的手,没有松开,道:“跟我来。”   她自然乖乖地跟着他走。   戴寒生把她带到车子一侧,替她开了门,才松开手,从另一边上车。   这个时间,校医院当然已经没有人了。戴寒生直接把车子开到西门外的一家社区医院门口。   他陪着她进去,让她坐下等。   戴寒生很快挂了号回来,带着她去换药室。   值班医生准备替她处理伤口。詹绵坐在那里,戴寒生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   她抬起眼看着他。他的脸色是惯常的平静。   她忽然觉得有些安心。   医生用药水对伤口进行消毒的时候,詹绵头上冒出来一些细细汗珠,下意识地咬住了唇。   他站在那里,安抚般地,摸了一下她的头顶。   ☆、赠品   戴寒生的手很暖,与他整个人的气质截然不符。   此刻,他的手轻轻地按在詹绵的头顶。掌心的热力,仿佛穿透头皮,深入到她的身体中。   药水刺激伤口的疼痛忽然不那么难熬了。詹绵红了脸。   他的动作,俨然是家长式的安抚。足够诚恳,也足够地……轻视。   偏偏戴寒生这时候居然还开口道:“这么大人了,怎么还那么怕痛?”   “我没怕。”她难免有些不服气,本能地辩解了一句,气势却很弱。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哦。那是我误会了。”   戴寒生说完,便伸出一根指头,用指腹在她额头上抹了抹。她能感觉到汗水被他抹掉了一片。   詹绵脸更红了。   内心的温柔没来得及进一步酝酿,便成了被戏弄的愤懑。隐隐约约,更有一层淡淡羞赧。   她闭上嘴不说话了。   戴寒生抹了一手汗,脸上却没有半分嫌恶神色,只望着她轻轻地笑:“忍忍就好了。”   他没借题发挥地调笑她,只镇定而温柔地说了这样一句。   他的温柔令她迷恋。   他的镇定又令她清醒。   他们并未亲昵到詹绵理想中的程度。   她自控地在心底奉劝自己不可沉迷。他对她很好,但亦止于此。   詹绵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被戴寒生打了岔,她还没觉得疼痛紧张,手指的伤口已被消毒完毕,用纱布包裹了起来。   他客气地同医生道:“谢谢您。”   年长的男医生“呵呵”地笑起来,道:“小伙子不错,挺疼你女朋友的。”   詹绵不受控制地再次红了脸。戴寒生镇定自若:“应该的。”   走出换药室后,詹绵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说话,只默默地跟在戴寒生右侧,落后小半步的距离。   戴寒生也只是沉默。   他们走出医院,夜色已经沉落。有清凉夜风吹过来,戴寒生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问:“你晚上都在哪里吃饭?”   詹绵不知道他为什么有此一问,诚实回答:“食堂。”   戴寒生的目光在她领口露出的小截锁骨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我能邀请你吃晚餐吗?”   他轻描淡写,口吻平和。太过客气的措辞,令詹绵无法生出一丝绮念。   大贵人开了金口,亦非难事,怎能拒绝?他的疏离,令詹绵将这件事完全用公事的方法来处理了:“My pleasure.吃什么?”   听了这句话,好像从来就无所不能的戴寒生却犹豫了相当长时间,直到站在冷风里的詹绵打了个喷嚏。   ——刚刚下楼太急,她忘记套上牛仔外套,只穿了一件中袖T恤。一阵风过,裸.露在空气里的小臂起了鸡皮疙瘩。   戴寒生皱了皱眉,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西装脱了下来。   她受宠若惊,即刻便想拒绝:“我不冷……”   戴寒生淡淡地道:“手已经受了伤,要是再感冒哑了嗓子,你要耽误很多功课。开赛在即,我们浪费不起时间。”   疏淡一句,击溃詹绵所有试图推拒的意图。她沉默了下去,由着戴寒生把犹自带着他体温的西服外套披在她肩上。   戴寒生道:“不开车了,我们去对面那家过桥米线吃饭。”   她愣了一下,几乎疑心自己听错。   她跟戴寒生吃过两次饭,算上今天是第三次。前两次都是在落魄的小馆,但时至今日,见识了他的能力,詹绵只是万分感激他肯放下身段跟她在那样的地方吃饭。   她没想到还会有第三次。   而且还是过桥米线。   戴寒生没给她机会迟疑,已当先一步踏上斑马线往对面走。她赶紧跟过去。   直到点完餐,她才找到机会,小心翼翼地道:“戴先生,你喜欢吃这个?”   戴寒生望着她,脸色平和:“还可以。”   詹绵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道:“戴先生,刚刚你给我打电话,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在划破手之后接到了他的意外来电,之后便被他接去处理伤口。詹绵此刻才想起来,他们刚刚告别不久,他便打来电话,一定是有事。   戴寒生的脸色淡淡的:“我听周嘉恒说,你训练很辛苦,嗓子负荷很大。所以来之前,我替你买了点罗汉果,后来忘记给你了。”   她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知道北九是哪里?”   戴寒生道:“我以前有个朋友在这里读书。我常来找他玩。”   詹绵沉默下去。   她坐在那里,拼命提醒自己,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她在选秀中胜出而关心她。然而内心深处,犹自有些不该有的念头蠢蠢欲动。   她垂下眼,轻声道:“谢谢。”   戴寒生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情绪又低落下去了。   看起来懂事,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他有些好笑地想。   两人间的沉默,被一阵手机铃声打破。   声音是从詹绵肩上的西服里发出来的。詹绵有些慌,戴寒生站起来,扶住了她受伤的左手。   “你小心别擦着伤口。我来拿。”   戴寒生俯下身拿手机。这个姿势下,他们靠得太近。詹绵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他浑然不觉,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戴寒生只略一思忖,便道:“你跟她说,就说我上厕所去了。不要说你自己是谁。”   詹绵愣了一下,还来不及拒绝,他已经干脆利落地摁下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靠近她耳侧。   “寒生?是你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温柔清脆。   如果声音有颜值,那么这个声音的颜值大概能算女神级别的了。詹绵看着戴寒生,后者淡淡地瞧着她,并无动作,意思却一目了然。   詹绵咬咬牙,按捺下心底的复杂情绪,道:“您好。我不是戴寒生,他去洗手间了。请问您是哪位?他回来了我让他给您打回去。”   既然是他的要求,她自然卖力出演。一句话说得自然流畅,甚或带着隐约的示威之意。   上次戴寒生可是在肖逸云面前扮演过她的新男友,风水轮流转,是时候由她来帮他摆脱桃花债。电话那头的人,过了一会儿,才道:“没事,那我过一会儿再打给他好了。谢谢。”   詹绵的声音很冷淡:“不客气。再见。”   电话断了。戴寒生拿着手机,在她对面坐下。     “演技见长。”他微笑。对于电话里的女人,只字不做解释。   詹绵望着他,克制住问询的冲动,居然也笑了笑:“应该的。”     明知道千不该万不该,她还是忍不住想,戴寒生这样的人,身边的女人会是怎样的?   听声音已经足够销.魂。哪怕被陌生情敌抢白,亦能保持良好风度,可见城府之深。   这样的人,站在他身边,大约才称得上相配吧。   这样的人,才能令他无力招架,才能逼他使用如此拙劣手段来抵挡。   詹绵淡淡地想。   戴寒生看出来她的隐约失落,将桌面上粗瓷杯子里的热水端起来握在掌心,慢慢了抿了一口,忽然笑了笑:“绵绵,你吃醋了?”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对上他清澈冷静的眼睛。   太冷静,总难免显得冷酷。   戴寒生的坦然,令她先是惊诧,继而失笑。   是她说出“我喜欢你”在先,此刻没有别人,戴寒生这一句问得倒也算不上过分。   他如此坦然磊落,也并没有嘲笑她的意思。   她想,她没什么好自卑。   詹绵微笑起来,索性把话说开了,道:“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戴寒生愣了一下,忍不住发笑:“我可提醒你,我并不是莲花。”   他在笑,声音却冷淡自持,似乎在说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詹绵固执摇头,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现在非常迷恋你,请不要打破我的幻想。”   他下一刻,笑出声来。   后来的气氛变得良好起来。他们店里分食一大砂锅的过桥米线,如一对寻常的年轻爱侣。   店是小店,过桥米线里放了太多调味料,虽没辣椒,口味却重。他没吃多少便放了筷子,喝一口汤后,勺子也放下来了。   她看出来他的挑剔,却没问什么,兀自埋头苦吃,连带着狂喝了两碗热汤,又出了一头汗。   倒是戴寒生坐在那里看着她吃,脸色温和,似乎同样很享受这一刻的静谧时光。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过来,送给他们一对钥匙扣。   设计非常简单。情侣款的钥匙扣上各自挂着一枚小小铁牌,分别印着“爱情信用卡”的正反面。   小店的赠品自然拙劣。戴寒生见詹绵把东西拿在掌心把玩,怀疑地道:“你喜欢这个?”   毫不掩饰对她品味的质疑。   她笑起来:“你反正肯定不要的。给我嘛。”   戴寒生沉默了一会儿,道:“行,你留着玩没事。以后出镜千万别带着,会破坏形象。”   詹绵愣了一下,吐了吐舌:“是,大少爷。”   她心里想的是,她不会带在身上,因为那样容易弄丢。   她会把它当成是来自他的礼物。   他是她完美无缺的幻觉。 作者有话要说:  谈谈情~~   ☆、探班      一周后的早上,詹绵起床后给父亲打电话。   因下定了决心,詹绵觉得自己比想象中镇定——她言简意赅地向说明了她目前的境况。   詹子凌很久都没有说话。詹绵猜想,他大约是惊讶太过,以至于一时间连发怒都不能。   她拿着手机耐心地等。   过了一会儿,詹子凌道:“你确认那个是正规的公司吗?”   詹绵没想到詹子凌居然没有无脑地责备她,而是问了这一句。见有了沟通的基础,她立刻抓住机会,道:“我去他们公司看过了,办公条件很好。给我上表演课的那位景老师,在帝都戏剧学院的官网上能找到资料。他是学院表演系最年轻的教师。”   詹子凌没说话。詹绵停了停,道:“爸爸,你知道谢元吧,他就是帝都戏剧学院的毕业生,现在是觅香娱乐的签约艺人。”   谢元是当今红得发紫的男演员,詹子凌也是认识的。他道:“我知道。但就算是真的,不代表你也能取得跟人家一样的成就。我们家无权无势,他们为什么会看中你?绵绵……做人要踏实,你不会是……”   他没说下去。   詹绵怔了一会儿。   詹子凌素来对她疼爱有加,话也没说得太过,但她听明白了。詹绵过了很久,才道:“爸,我很踏实。我现在找不到合适工作,培训也有工资拿,等过了这段时间,如果真的没成功,我可以再去找工作。”   詹子凌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道:“行吧,你长大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要是没别的事,我挂电话了。”   詹绵心里苦涩,却只能道:“那爸你忙吧。我再给你电话。”   詹子凌没回应,挂掉了电话。   詹绵定定神,换上了鞋出门。   周嘉恒安排她今天去录制网络评审需要的MV。一旦录成,她无路回头。   所以她今天早上才能这么笃定地跟詹子凌打电话。只因她站在悬崖边上,无路可退。   詹绵在半小时后抵达了拍摄地点。   这是个雨天。   拍摄地点是帝都郊区的一个公园。她扮演的是在雨中卑微凝望爱人的一个角色,很多镜头都是站在撒下的水珠里。湿了一身,詹绵有点冷,却始终没有表现出来。   拍摄过程非常顺利,很快进入最后一个镜头。   詹绵要和一位男演员演对手的拥吻戏。倒也不是真亲,不过拍她半张寂寥侧脸罢了。   詹绵培训的时日不短,景羽兰也曾同她演过对手戏。陌生男子的温热吐息撩在她的脸颊上,她亦镇定,将头枕在他肩头,眼光空茫地望着远处。   这戏对她来说不难。但她想起来了戴寒生。   她恋而不得的人。   于是詹绵的表演,由优秀升级为了惊艳。   拍摄顺利结束。   周嘉恒今天亲自到场助阵,过来替她撑伞,还带来一条干毛巾。詹绵很感激,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在他的照拂下回到临时搭设的棚子下。   她意外地看见一个人站在棚子下,眉眼温和地看着她。   是戴寒生。   詹绵站在原地,看着他,发了愣。   戴寒生微微地笑了笑,开口唤她:“绵绵。”   沙哑声线,温柔入骨。   “我以为是我看花了眼。”也许是他今日神色不似平时薄凉,她得意忘形般地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如是说。   “你没看花眼。先去把湿衣服换了再出来说话。”戴寒生只是莞尔,催促她。   不过是寻常一句。不过是寻常的温和。   詹绵已心满意足。她乖觉地点头:“好。”   她过一会儿回来。   周嘉恒和戴寒生似乎在聊天。戴寒生先发现她过来,即刻便对着她笑了笑,道:“绵绵,一会儿我找你有点事,我跟嘉恒说过了,他准了你的假。”   周嘉恒但笑不语。   詹绵于是跟一干工作人员礼貌告别,而后跟戴寒生一起离开。   她猜,大约今天是她工作上的大日子,他这个幕后大BOSS难免要来验收。想到刚刚与男演员拥吻的一幕应该落到了他眼里。   他的态度温柔得过分。詹绵想了想,试探着道:“大少爷,你对我的表演还满意吗?”   她有私心,喜欢叫他“大少爷”。这个称呼比“戴先生”显得亲密许多,而且从她第一次开始这样叫的时候起,戴寒生就表现得似乎很喜欢的模样。   果然,戴寒生听了,勾起唇角来笑:“很不错,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没有任何意外的回答。   ——她是他的手里的棋子。她表现得越好,对他的价值就会越大,他对她也就会越好。简单的因果关系,清楚分明。   戴寒生予她优渥的条件,足够的关心,近乎慷慨的宽容。   贫瘠如她,更没资格不满意。   詹绵努力让喜悦的情绪充盈胸口,把一丝不甘的阴影驱逐出去。   她摆出正经脸孔,道:“我很用功。”   戴寒生的笑容愈盛,道:“我看出来了。”他想了想,补充道:“不可骄傲。”   她老实地应:“是。”   戴寒生正打算说什么,他的手机响了。   詹绵很怕跟他一起的时候他的手机响。   她咬着唇。戴寒生看了一眼屏幕,没露出什么情绪,就戴上了耳机接听。   “南南。”他这样称呼电话对面的人。明明是亲昵称呼,但他态度镇定温和,与叫她“绵绵”的时候一样地驾轻就熟。   詹绵在旁,无法回避,只能听着。   她既有些失落,又有些高兴。   失落于她对他而言当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叫别人的时候,跟叫她的时候,如出一辙。高兴则是,这回电话对面的人,不是他什么特别的人。   “怎么弄的?”他口吻忽然流露出来关切,让詹绵一下紧张了起来。   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我现在过来。”   他口吻透露出一丝焦虑,干脆地说了这一句,截断电话。   詹绵在侧,不自觉地将伤口好得七七八八的左手拇指,蜷缩到掌心里去。   她想起来当日她划伤手的时候,他亦是这样的态度。关切神情,略带一丝焦虑,令人心暖。   詹绵想,没什么,他对她也是这样,对电话里那个,也是这样。   没什么的。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戴寒生仍在开着车,却侧过眼看了她一眼。   詹绵明白他的意思,弯起唇角笑:“我可以打车回去。”   他停了停,道:“抱歉。”   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詹绵真心觉得好笑,却又有点笑不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是能干脆利落地沦为丑角,一点点细碎情绪,都要动用全身气力去抵抗。   詹绵鬼使神差地想,他说“抱歉”,她大约能抓住这个机会,找他乞讨一点温存。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詹绵道:“如果你觉得抱歉,我可否提一个要求?”   她已神智昏聩,但尚未愚蠢到用撒娇口气说“能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戴寒生很宽容,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可以尝试,却不能冒被他嫌恶的风险。   若是在亲密恋人面前,她可以恃宠而骄得寸进尺。可在他那里,她无宠可恃,又如何能有非分要求。   但即便是如此卑微惊却的一句,她仍敏锐发觉,戴寒生的脸色,微微地凉了下去。   他是修养绝佳的人。脸色如此变化,应该内心已相当不悦。   詹绵的心沉下去。   她开始感觉巨大的失望,如锐利锋刃,划过心口柔软地带,带出疼痛感觉。   戴寒生过一会儿才开口,却不是拒绝的话语:“你说。”   她愣在那里。   詹绵等了一会儿,才道:“我只是开玩笑的。请你不要介意。”   戴寒生脸色,从刚刚开始起,就看不出任何情绪了。听她这样说,他不过扬了扬眉。   他吐出一口气,轻描淡写的口吻:“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偶尔陪陪你,算作对你的奖励。但是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真正进了圈内,我都诚恳地劝你一句,假戏不可真做。”   一句话说得清淡,不甚严厉。   就像最无情的杀.手,反而没有外露的暴戾。只因他深知致命之法,所以不急于以势压人,更擅长在人神经放松的时候,一击毙命。   他用这样一句话,将詹绵彻底击溃。   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詹绵无法控制情绪,握紧了拳。   没有愈合完全的伤口被她自己按得生疼。她借着这种痛,试图让自己冷静。   她过了一会儿,道:“戴先生,你有事要忙,我不好继续耽误你时间。请让我下车吧。”   他没说话,默默将车靠了边。她抓着手袋,没有勇气抬起头看他的眼睛,只含混地说了一句“再见”,而后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  = =   ☆、周南      辛航在书房里整理资料。   一个粉色文件夹被他拿在手里。   辛航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来翻阅,做最后的确认。   粉色文件夹里的第一张文件纸,是一份简历。小小的登记照片上,下巴尖尖的女孩脸孔美艳,略有些狭长的眼,透着股天生的蛊惑。   辛航叹了口气。   其实就他个人对《离巢》这部戏的理解而言,他认为美艳妖娆的女孩更适合“青辰”一角。而这份简历上的女孩萧杨便是这种类型。   萧杨的长相妖而不俗,天生条件非常好,又是帝都戏剧学院的在校生,科班出身,演技亦不错。   萧杨原本是辛航从帝都戏剧学院在校生里挑出的新人,也是这次最终进入戴寒生视线、被他鼎力扶持的三人之一。   辛航看着萧杨名字上用黑色签字笔划出的圈,几天前同戴寒生商议此事时的愤懑已褪去。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有些可惜。   萧杨在前期的试戏和训练中表现非常好,却悄无声息地半途而废退出了选秀,而后很快被唐红游手下的新晋经纪人冯云签下。   而辛航将事情向戴寒生汇报时,戴寒生居然没有勃然大怒。   他只淡淡道:“可惜一个好苗子。”   辛航跟着戴寒生的时间不长,还不是很熟悉他行事的风格。   但戴寒生在这一刻的笃定,令他更加困惑。   ……   辛航向戴寒生汇报后的第二天,戴寒生出席了一次公司高层会议。   会上,冯云将萧杨签约的事提出来。   桌边一圈人,倒有不少是唐红游一系,都对内情心知肚明。   于是这次会议就成为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戴寒生的打击行动。   唐红游在冯云的报告结束后,补充道:“萧杨是参加了《离巢》选秀后才被冯云发现。电影《狂情肆爱》女二号迟迟未定,也是阴差阳错,冯云推荐萧杨去试了试,居然被看中。《狂情肆爱》这样必红的巨制,对萧杨这样的新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最后冯云和她本人协商后,她打算退出选秀,专心为《狂情肆爱》做准备。”   唐红游完全不必提到《离巢》,但他提了,且似乎含着歉意,有向戴寒生解释的意思。   他为什么要表达歉意?   这话说出来,就算不知道萧杨和戴寒生关系的人,也多少嗅出了些诡奇味道。   戴寒生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但脸色并不好看。   唐红游看似是解释,实质不过是示威罢了。   乃至于还有意透露出从戴寒生手底下策反了人的事实,不过想让更多人知道戴寒生的软弱无能。既令戴寒生难堪,也同时为自己立威。   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羞辱,戴寒生只是忍了下来。   他甚至连异议都没说一句,就听任会议通过了关于萧杨的签约决定。   自此,在《离巢》选秀中,戴寒生手里,只剩了两个人。   ……   辛航把粉色的文件夹合上,放到一侧书架的一层。   辛航将其他两个文件夹拿出来翻看。   一黄一蓝两个文件夹,黄色夹子里放的是周南的资料,蓝色夹子里放的是詹绵的资料。   戴寒生最终选定的三个人里,辛航最看好的萧杨已改投他人麾下,剩下的两个里头,他觉得周南在各个方面,都完胜詹绵。   周南气质偏于中性,如果由她来演绎“青辰”,也许能将青辰倔强叛逆的一面展示得更出彩。而且周南是学音乐出身,歌唱的好,还有创作才能,以后发展的路子也宽。   至于詹绵。   辛航完全不知要如何评价。   思绪断在这里。他将两个夹子放回了书架的另一层。   ……   周南是帝都一家二流音乐学院学声乐的大二学生,父母经商,家境不错。   她没住学校宿舍。戴寒生开着车,拐向学院附近的一个小区。   周南穿着长袖卫衣式的白色睡裙,赤脚踩着粉红拖鞋,站在小区门口张望。   雨虽停了,但气温不高。戴寒生坐在车里,隔窗看着她露出来的半截洁白小腿,眸底涌上一层晦暗的倦色,又很快褪去。   他推开车门下去,脸上是不露声色的温和镇定:“穿成这样站在外面,不冷吗?”   周南早早就迎过来,望着他笑:“不冷。”   她留短发,染成微黄的颜色,平时穿着夹克长裤,干净利落,非常中性。但周南的长相其实并不失柔媚。若是一定要说,其实詹绵的轮廓,要强硬许多。   尤其此刻,周南穿着普通女孩爱穿的睡裙,表情温柔。   ——她与平素的模样非常不同,强烈的对比之下,脸孔愈发显得娇美。   戴寒生道:“烫哪了?”   周南抬起左臂,小心地将半截袖子撸起,露出小臂上一溜小水泡。   戴寒生皱起眉来,托起她的臂仔细端详,道:“要去医院。”   平素都大大咧咧的周南此刻安静地站在那里,眉眼异常温顺:“哦。”   在医院陪着周南换药的时候,戴寒生也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医院空气里弥漫着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想起詹绵来。   他忽然有些失笑。   一个二个都是人精。詹绵明明应该是头脑最聪慧的那个,有时却表现得像傻子。   他越发觉得詹绵有趣。   从医院出来,戴寒生载着周南会公寓。去詹绵处探班后他被周南一个电话召来,计划被打乱。他觉得饿,问周南:“你午饭也没吃吧?”   周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想做个午饭,结果打翻了碗才烫到的。”   戴寒生也笑:“拿吉他的手去抄锅铲,果然隔行如隔山。”   她嘟起嘴,声音温柔,用上撒娇口气:“人家难得勤快一次。”   戴寒生失笑:“好,好。勤快的姑娘,你想吃什么?”   周南想了想,道:“我想吃日本料理。”   戴寒生也爱吃日料,便驾轻就熟地载着她去一家他常去的小店。吃饱喝足后,他把她送回家,道:“这几天你要注意休息,尽快好起来。幸好片子已经拍好了。”   周南见他提起公事,脸色不觉露出忐忑。   戴寒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建议她拍了一段原创摇滚的MV。有一段是一人分饰两角的男女对唱,将她个人亦雌亦雄的特色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南早跟他说过,她觉得MV本身非常好,但似乎与这次选秀的主题“话剧”毫无关联,有些跑题。   戴寒生同她讲过道理,但此刻见周南这样的表情,便知道她并没有听进去。   戴寒生也不想多费唇舌解释。   他笃信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所以不急于辩解。   他只是望着周南笑了笑:“我还有事,先走了。我回去让嘉恒给你安排一个阿姨照顾你一段时间。”   周南想挽留,触到戴寒生疏离清凉的眼,一句话到底没说出口。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   戴寒生在晚上的时候,紧急召见辛航。   辛航脸色凝重,将笔记本电脑里的图片放大给戴寒生看。   照片拍得不甚清晰,但足够辨识出脸孔。   是戴寒生今天中午跟周南吃饭的照片。   镜头的角度刁钻阴险。看似是偷拍,却又将正常吃饭的两人,拍得鬼祟暧昧。   辛航道:“若不是你提醒我,我也不会拿到这组照片。”   明天是戴寒生的重要日子,他要正式在媒体前亮相,公开身份。   而这组照片如果同步发出去,后果难测。   戴寒生看着辛航凝重的脸色,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咖啡:“喝一点。”   咖啡还是辛航路上经戴寒生叮嘱专门打包而来的。   辛航困惑而烦躁。   按理说,戴寒生竟有连辛航都不知道的消息渠道,能提前预知了这场居心叵测的阴谋,已充分展现了他个人的能力。   但此刻他的散漫态度,又实在令辛航不解。   但戴寒生已经有明确表示,辛航只能耐着性子端起来喝。   戴寒生坐在他对面,也小口地喝着咖啡,却道:“什么都别做,让他们把消息发出去吧。”   辛航愣在那里。戴寒生没有让他继续困惑,很快就给出了解释:“我带周南去吃饭,是很偶然的行为。是周南发短信叫来的人拍走了照片。”   他口吻镇定,显然对他所说的话有十足把握。   辛航很吃惊。既吃惊于周南的行径,也吃惊于戴寒生态度的笃定。   戴寒生太镇定,近乎冷酷。   他淡淡地望着辛航,道:“周南不是我们的人了。她现在是敌人。”   戴寒生的脸色很平淡,却令辛航觉得心里掠过一阵淡淡凉意。   ☆、信任   送走辛航后,戴寒生洗了个澡。   看看时间,已经九点。他换上棉麻质地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出门去。   到飞凰大学西门外的时候,时间是九点半。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校园,一路走到了北九寝室楼的楼下。   时间不早了,寝室楼外有一对情侣依依不舍地告别。戴寒生站在街对面暗处的阴影里,摸出手机拨通了詹绵的电话。   直到电话自动挂断,詹绵也没接。   戴寒生觉得焦虑,皱起了眉。   他把目光投注在那对在路灯下拥吻的情侣的身上,看着两人落在地上的长长阴影。   戴寒生心里焦躁,但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一会儿真人表演后,手机在他掌心震动起来。   是詹绵打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接,等铃声响了五声后,才接起来。   “戴先生?”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探询。   戴寒生不知为什么,觉得心情愉快了一点。   他轻声道:“是我。”   戴寒生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没有继续说下文了。   他要报复她刚刚没及时接电话,故意令她忐忑不安。   又或者,他就是一时兴起,忽然想戏弄她一下。   詹绵果然沉默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问:“戴先生,你找我有事?”   戴寒生目的达成,勾起唇角笑了笑:“我在你楼下。”   詹绵又不说话了。   他猜,也许是惊呆了吧。   她不开口,戴寒生也只是握着话筒沉默。他耐心地等待了数秒,才听见她说:“我马上下来,你稍等。”   他就等着。   寝室外的那对情侣终于告别成功,各走各路。无戏可看,但他的心情比刚刚要平静许多,也不觉得等待难熬了。   她下来的时候穿着一条到膝盖的墨绿色碎花连衣裙,外头罩着牛仔外套,显得年纪很小。   一头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有点乱乱的。   戴寒生一看她的湿头发就大概明白了。刚刚他电话打过去,她一定是在洗澡。   他朝着她的方向走,从阴影中走到街灯照亮的地方去。   “戴先生。”詹绵脸有点红,说话还有点喘。   戴寒生微笑:“住几楼?”   詹绵愣了一下,答:“六楼。”   老式宿舍楼没有电梯,她住的是最高层,所以跑得气喘吁吁。   戴寒生温和地望着她,道:“是我来得太冒失。但来也来了,你陪我去吃个宵夜吧。”   前半句很客气很礼貌,是他一贯的风格。后半句却是不容反驳的要求——也是他一贯的风格。   詹绵怔在那里,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她猜不透戴寒生的心意,又不敢贸然发问,想了想,以不变应万变,温顺地点头:“好。”   左右他是她的大boss,得罪不起,亦忤逆不起。他意思明确,没给她耍把戏的空间,那么她服从就是,问那么多也没有用。   戴寒生笑一笑,眸底闪过一丝欣赏的神色。   从情感上来说,他喜欢她对他的信任。从理智上来说,他更加欣赏她识大体、知轻重的聪慧。   他先侧过身,往前走。詹绵习惯性地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   “中午回来后忙了什么?”很家常的话,从戴寒生口里说出来,居然并不诡异,反而让她不自觉地在他温柔的声线里缓和了初时的惊疑紧张。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詹绵道:“洗衣服,收拾房间,看了最近几期落下的电子英文杂志。”   他侧头看她一眼,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好乏味的人。”   戴寒生的话语有些毒舌,但声音和表情都非常柔和,非但看不出半分恶意,甚或还带着淡淡的亲昵意味。   詹绵沉默了一会儿,才自嘲地笑了笑:“我是挺乏味的。”   她完全不欲掩饰她的不愉快,直接抛出了硕大一枚软钉子。   这下轮到戴寒生沉默了。   詹绵多少也明白过来,他大晚上跑到她楼下来对她温言好语,也许是为今天早些时候的不愉快而试图安抚她。   她心知她该顺着台阶下。   毕竟撇开两人立场不谈,从戴寒生打来电话,到她回拨、下楼,中间他至少站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以上。   足见诚意。   可她实在做不到像之前那样,跟他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   她不想在他面前演戏,因为总感觉他一定能看穿她。   詹绵索性表现得很诚实。   白天的时候,戴寒生怎么说的?   “……假戏不可真做。”   他既然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她愿意相信,他是完全理性地对待这件事。   詹绵决定试试。   如果她不肯强颜欢笑地迎合他的示好,他会否因此公报私仇?她想知道答案。   她下了决心,虽然心里亦有隐约不安,却抵死不再主动开口。   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戴寒生忽然在路边一棵树下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詹绵垂着头走,不意他会忽然停步,差点撞到了他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詹绵的心“砰砰”乱跳,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仰起头来看他的脸。   戴寒生站在树下,阴影深重,她看不清他的脸色。   不过詹绵相信,就算是能看清,她也一定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戴寒生的表情其实不过是寻常的平和淡定,他望着詹绵,轻声地道:“绵绵,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必须要当面跟你讲。”   詹绵怔在那里,茫然地想,他有什么事,是必须当面跟她讲的。   她一时间没有答话。   戴寒生淡淡地笑了笑:“你好像不太想去吃宵夜,那我就在这里跟你说好了。”   她没心思否定他的前半句,已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原来是她想错。他并不是专程为了同她改善关系,而这么晚跑一趟。   他是为了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来。   戴寒生态度如此郑重,那么他要说的话,一定会很重要。   她屏息凝神,只怕听漏听错任何一个字。   他说:“我之前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是觅香娱乐新上任的执行董事。”   詹绵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戴寒生耐心地沉默着,给她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詹绵不是傻瓜,她当然早就猜到,戴寒生绝不会是普通人。   但她未想到,他竟位高权重到如此地步。   詹绵脑子里数个念头同时出现,以前按捺下去的疑问,隐约都有了答案。   他早上来探班,大约是打算在监工的同时,告诉她这件事的,只是临时发生了意外。   他说他是还没卖出过剧本的编剧。他说他不想让敌人在这次选秀中占上风。   戴寒生编的,大概是全真人出演的一场盛大戏剧。   她只是不知道,他给她安排的,是怎样的角色。   詹绵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定下神来,冲着他露出一个不甚诚恳的笑:“戴先生,我能否问问,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个消息?”   她笑得实在不好看,戴寒生微微地皱了皱眉,道:“因为我明天就要正式对外公布此事。我不希望你是通过其他渠道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她犯了蠢,居然问:“为什么?”   说完即刻后悔。詹绵本以为戴寒生一定不屑回答,没想到他静了静,却道:“因为我需要你信任我。”   ☆、和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左右,觅香娱乐官方微博更新了一条消息,宣布觅香娱乐迎来一位新任执行董事。   微博里附带了一张戴寒生的照片。   西装革履,没了真人的复杂气质,不过一副熠熠闪光的精英模样。但詹绵还是把照片下载了下来,存到了手机里。   旋即,各门户网站娱乐版也发出了最新稿件,内容与觅香娱乐微博的消息大同小异。   虽然是非常低调的亮相,但觅香娱乐的名头太响,且戴寒生年纪轻轻兼且外形出众,难免还是引发了一波网友热议。   不乏花痴发言。   詹绵躺在床上,握着手机看网友评论,看得直笑。   她曾经也是这些外貌协会中的一员,被他的表象所欺。   詹绵并不敢说她比这些网上看热闹的观众更了解他。   戴寒生像个黑洞,她所能窥探到的,不过肤浅表象。   她没有机会,亦未必有勇气去深入探测。   詹绵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内在世界,空寂冷酷、没有温度。   在具有巨大吸引力的同时,亦同样令人望而却步。   ……   下午两点,午睡起来的詹绵准备研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英文剧本。   开始用功前,她下意识地刷了一下某门户网站的娱乐版,然后在醒目位置,看到一条消息。   “觅香娱乐新任执行董事携美夜游”。   报道内容是标题的扩展,措辞谨慎,短小精悍,倒看不出什么倾向性。但随文附上的一张照片,拍出两个清晰人像。   似乎是她在说,他在听。戴寒生半张侧脸,靠近另一张娇美脸孔。   他的神情虽然温和,但并不算过分。只是配合着女孩的微笑,在摄影的角度下,偏偏看起来非常亲密。   詹绵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是件新事。戴寒生当然不必事事向她汇报,但詹绵觉得,像戴寒生这样的人,必定不会喜欢以这种方式被挂上网。   也许是被人暗算。   詹绵第一反应便是想给他打个电话,提醒他。想想却又失笑。   连她这样一个外围人士都知道了,他一定也知道了。此刻她打电话过去,徒然添乱。   可是装作不知道也不妥当。詹绵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戴先生,我在网上看见有人爆料你的绯闻。”   打出来后,她觉得这句话过于简单粗暴、有欠妥当。然而左思右想,又觉得说多会显得矫情而别有用心。   詹绵直接发出去了。   她没指望戴寒生会回复,发完了就去看剧本。剧本有点老,部分词句晦涩难懂,但詹绵看得津津有味。   正在嗨的时候,戴寒生打电话给她。   詹绵非常惊讶,不敢怠慢,赶紧接起来:“戴先生?”   “我给你发了一封邮件。今天晚上,你去邮件上写的那个酒吧登台唱歌,曲目也在邮件里写了,稍微准备下吧。”   他的措辞,比她发过去的那条短信里的还要简单粗暴。   她愣了一秒,先答应下来:“好的。”   他道:“要打扮一下,但记得要清纯点。”   詹绵从善如流:“好的。”   戴寒生本就只交代这两件,见她答应的爽快,也就没多说什么。正准备挂电话,他忽然想起一事来,道:“你的短信我收到了。谢谢你。”   语气寻常笃定。   他如此冷静,大概是成竹在胸吧。   詹绵心里无端放松下来,连带着说话的口气都不觉变得柔和了一些:“应该的。”   他似乎笑了笑,声音里带上一点点温情:“我跟她不是恋人关系,请不要吃醋。”   她怔住。   戴寒生这句话说得突兀且毫无必要。他无需对她解释,更是在前天才刚刚疾言厉色地警告过她不可痴心妄想。   詹绵很快反应过来。   戴寒生这是进入了调侃模式,在同她开玩笑。   昨日吃了软钉子后,他不仅没有生气,居然还没放弃哄她,倒算是诚意可嘉。   詹绵简直有点感动了。   她怔了半天,才弯起唇角来笑:“戴先生,你是在鼓励我不要灰心?”   她想,她又在作死。然而明知他给她挖的是一个大坑,她还是忍不住往里头跳。   詹绵在心里拼命地安慰自己。   不是她的错,只怪他魅力太大,且她无处可逃。   戴寒生在电话那头,发出轻轻的笑声。   听在她耳里,简直温柔得过分。詹绵连心都软下去了。   “我是在提醒你,我还是单身,你尚有机会。”他严肃认真地调戏她。   温柔陷阱,不过如此。她久不回答,那头的人,居然说:“哦,对。你似乎已经变心了。”   略微沙哑的声音里,失落的情绪非常逼真。   果真是演技惊人。   詹绵忍无可忍,道:“大少爷,你够了。放过我行吗?”   他很快接了话,声音里笑意满满:“放过你可以。只要你不再给我脸色看。”   她怔了一下,继而无可奈何地笑了。   他到底没有公报私仇。   他私报私仇。   瑕疵必报,真的难伺候。   詹绵一边腹诽,一边诚恳地道:“我再也不敢了。以后见你我一定时刻笑靥如花。”   戴寒生在电话那头,“哈哈”地笑出声来了。   詹绵想,他有空来哄她开心,也传递出很多信息。他一定心情不错,大概是把事情都处理妥当。而且他也许还比较看重她。   她趁着气氛良好,抓住机会多问了一句:“晚上在酒吧登台,我是第一次。你会去吗?”   戴寒生静了静,道:“我的身份已经公开,今后会尽量避免同你直接接触。我不想让你因此受到不必要的阻力。”   詹绵思考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说:“那么,我是你的一枚暗棋了。”   他没有否认,道:“今天会有一个人在酒吧里听你唱歌。如果他喜欢你,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詹绵说:“哦。”   他问:“需要我再多说几句来抚慰你紧张的心灵吗?”   詹绵忍不住笑起来:“不用了。我已耽误你很多时间。谢谢你,大少爷。”   戴寒生发出轻轻的笑声:“好吧。那么有机会再聊。”   他先挂断了电话。   ……   晚上九点整。詹绵穿着白色的抹胸裙出现在酒吧“杨树”的舞台上。   他让她穿清纯一点。但酒吧毕竟是纵情声色的地方,她不能显得格格不入。   披肩直发,蜿蜒眼线,粉嫩唇彩。粉色的细高跟踩在脚上,越发凸显她高挑纤细的身段。   詹绵站在台中间,没有太多与观众互动,只是认真地唱。   歌单上列出来的几首,都是温柔悲伤的老歌。有两首她完全不会唱,便跳过去。   光与影交织在她身上,下面是人声的潮浪。身处混合着酒气、烟味、香水味和各种说上名目的味道的空气里,她神色异常镇定。   詹绵是第一次登台,却完全不觉得紧张。   她想起戴寒生来,勾起唇角来笑,轻轻地唱一句。   “……我每天都在祈祷,快赶走爱的寂寞。”   ☆、贵人      詹绵连续唱了四首歌后离场。酒吧老板过来,告诉她有位客人想请她过去坐坐,周嘉恒已经在陪着了。   她心知这大约便是戴寒生口里提到的那个人,不敢怠慢,即刻便跟着酒吧老板过去。   是在酒吧角落的一处隔间。半圈沙发,面对着舞台方向。   沙发中间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是上了年纪的人,头发稀疏,体型亦微微发福。目光温和却不失锐利。   周嘉恒坐在那男人的左侧。男人右侧则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两位陪同的男人都西装革履。   酒吧老板态度客气恭谨:“林先生,詹小姐过来了。”   林先生微微点了点头,笑容和善,目光在酒吧老板身上略一停留,便投注到他身后的詹绵脸上。   他眼神柔和。至少詹绵没有从那眼光里感觉到猥亵的意味。   她的紧张情绪因此略微缓和。   詹绵走过去,露出微笑来:“林先生,您好。我是詹绵。”   “林先生”报以微笑,道:“詹小姐你好。过来坐。”   周嘉恒已起身让出了自己的座位。詹绵靠着那位林先生坐下来,听见他说:“唱累了吧?喝口水休息一下。”   边上另一个詹绵不认识的男子递了一杯茶水过来。詹绵赶紧接着,道:“谢谢。”   “你唱的歌,我都很喜欢。”   “那是我的荣幸。”她笑着应。   林先生问:“詹小姐今年多大?”   “22岁了。”   他笑了笑,道:“还很年轻,但是你唱老歌,居然很有内容。令我怀疑你早熟。”   詹绵又想起戴寒生来,笑一笑:“我只想唱好一点。”   他脸上的笑意盛了一些,眼角皱纹亦随之变深:“小周说你做事很认真,也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她想了想,看一眼周嘉恒,笑起来,道:“用老气横秋来形容女孩,并不能算是表扬吧。”   周嘉恒只是笑。林先生也笑,摆摆手道:“不要记恨小周。”   他没再多问,从胸口衣兜里摸出钱夹,找出了一张名片递给她。   “下次你如果要举行演唱会,请让我知悉,我会来捧场。”   他含着笑,说得煞有介事。   詹绵礼貌地接过名片看。上面写着“林之安”三个字,印着电话电邮等联系方式。一概没有印与身份有关的内容。   是一张私人名片。   她小心地收进手袋里,道:“虽然演唱会现在看来是遥不可及的事,但我谢谢您的吉言。”   林之安目光深沉,笑容温柔:“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说完这一句后,便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今天很愉快。我们回去吧。”   后面半句是对詹绵不认识的那个中年男子说的。   他提出要离开,所有人都站起来。林之安摆摆手,凝望詹绵:“不用送。我们也许很快就会再见面,詹小姐。”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微笑。   ……   詹绵和周嘉恒从酒吧的后门离开。   周嘉恒开着车子来的。她跟着他走到车边,车门自动打开了。   她看见戴寒生从车子后座走下来。他穿寻常的白衬衣牛仔裤,手里捧着一大捧的红色玫瑰花。   猩红颜色,花瓣妖娆。   詹绵怔在那里。   戴寒生对着她微微地笑:“詹小姐,恭喜你第一次登台圆满成功。”   他是她此刻爱慕的人。   而他此刻的笑容,这样温柔蛊惑。   如果有漫天星光,她或许就此万劫不复。   如果不是他曾提醒过她,她或许就此沉沦下去。   幸好这只是一个普通夜晚。无星无月,只有路灯黯淡的光。但詹绵依然觉得珍贵。   她小心地将那一捧花接过来,由衷地道:“谢谢。”   周嘉恒乖觉地道:“我坐出租车回去,你们慢聊。”   戴寒生笑:“明天我会把租车费和钥匙一同付给你。”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一侧倒退的树木,依然觉得身在梦中。   她要过一会儿才镇定下来,问:“你怎么来了?”   戴寒生专心开车,并不看她,只轻轻勾动唇角:“我觉得如果我来了,你一定对我更加死心塌地。”   他说得完全没错。但他的冷静言语,令她觉得心有一点点凉。   詹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听见他带笑的声音。   “别急着沮丧。我之前从没尝试过抱着花去讨女孩欢心,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第一次。”   詹绵不得不承认,戴寒生的这一句,令她的心再度柔软下去。他说的未必是真话,但她觉得可信。   戴寒生性情之冷淡,她已深有体会。再温柔的表象,亦无法改变其本质。   他极有可能真的从没有送过花给女孩。   她叹一口气,道:“那么我很荣幸。请不要对我太温柔。我道行浅,经不起撩拨。”   戴寒生依旧不看她,脸上笑意却明显一盛:“你的道行会深起来的。我对你温柔,总比对你疾言厉色要好,是不是?”   他滴水不漏,简直一点机会也不肯留给她。   詹绵说不过他。她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所以提起公事来:“林之安给了我一张私人名片。他是什么人?”   戴寒生这次没有装神弄鬼,非常干脆地告诉她:“他是台湾富商,在大陆也有丰厚家业。”   与詹绵的猜测基本吻合。   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她思忖再三,问了出来:“你希望他喜欢我,是哪种性质的喜欢?”   戴寒生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他很快回答:“林之安不会对你怎样,你不必担心。只要你还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以.色侍人。”   詹绵没想到他把话说得如此露骨,一时间生出枉做小人的羞赧。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旁人都说娱乐圈很乱。”   戴寒生不笑了。   他抿起唇,嘴角的弧度显得有些冷酷。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才说:“是很乱。你也打算跟旁人一起乱吗?”   詹绵摇摇头:“我不想那样。但是酒吧的氛围不好。”   戴寒生的脸色温和下去一点。他问:“你既然有这样的担心,如果今晚林之安真的对你有意,你打算怎么办?”   詹绵怔了一会,道:“像他这样的人,要什么样的女孩没有。我不愿意,他总不至于霸王硬上弓。”   她其实是相信戴寒生而已。   不仅因为他觅香娱乐执行董事的头衔。更因为他的人。   但詹绵没有这样说。   戴寒生闻言,重新微微勾起唇角来笑,道:“好吧,委屈你受惊了,美丽的小姐。相信我,你会得到令你满意的报偿。”   她想,抱富商大腿,再如何令人满意的报偿,也不会给她的名声带来好的影响。   詹绵想起家里的父母,心情沉重,有些笑不出来了。   戴寒生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道:“如你这样的基础的人,如果无人引路,想在选秀中取得好成绩,非但是痴心妄想,外界也绝不会接受,只会不断地深挖你的底细。我已说过,我不能做你明面上的贵人,所以只能由旁人来做。林之安是合适的人选。”   他知道詹绵远较一般的同龄女孩通透,话说到此,她应该明白。   詹绵见他愿意解释,抓住机会问:“林之安为什么是合适的人选?”   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微笑:“因为林之安跟我关系好。”   她无言以对。   戴寒生停了一下,道:“你如果信任我,我会为你尽心筹谋。”   他肯这样说,已经是极其迁就她。詹绵心里有一点感动,便微笑起来,道:“大少爷,那就请你多费心。我完全信任你。”   ☆、礼物      他开着车,没有走西门外的大路。   戴寒生显然熟知路况,驾轻就熟。詹绵见他似乎打算转入曲折的小道,出声阻止道:“这里面路窄,不好走。”   他笑了笑,依然将车子拐进去,道:“从正面进学校里更容易被人发现。而我又不能让你一个人走长路回去。”   詹绵沉默了一瞬,道:“有没有告诉过你,风度太好,有时候会显得霸道。”   他怔了一瞬,笑起来:“怪我把你照顾得太周到?”   她撇撇嘴,想说什么,忍住了。   戴寒生敏锐地觉察了。他沉默了一阵,问:“你想刚刚想说什么?”   詹绵没想到他居然好奇到主动开口求问,忍不住笑起来:“不告诉你。”   他忍了又忍,最后道:“如果你肯告诉我,我就诚实地回答你一个问题。”   戴寒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一句话。   明知她想说的肯定是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可是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的事,通常都能知道。   这次也没例外。   詹绵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咧开嘴来笑:“我想说,你不但霸道,而且特别自恋。”   他愣了一瞬,继而失笑。   原来就是这样一句话。戴寒生微笑:“这个不能怪我。只能说,你的热烈追求,充分助长了我的自信心。所以我才会这样自我膨胀。”   詹绵苦笑。   她说不过他。如果她要求,他一定会让着她,但她不愿意提这样的要求。   她不是受虐狂,可是她宁愿他这样欺负她。   她喜欢他跟她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斗斗无关紧要的小嘴。   这样让他看起来生动,带了一点烟火气息,不是那么难靠近。   詹绵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道:“我能不能保留这个问题以后再问?”   他斜斜地睨她一眼:“我仍有可能撒谎。”   她怔了一瞬,笑起来:“好。那我以后再问。”   他们聊着天,车子已到达目的地。   戴寒生把她送到离北九寝室最近的南门。   他说:“我不下车了。只有几十步,请你到寝室后给我发短信。”   她望着他,忽而笑起来:“你这样柔情蜜意地欺骗无辜少女,不会良心不安吗?”   戴寒生反应极快,闻言,冲她温柔地笑,甚至还眨了眨眼睛。   他长长的睫毛显得异常柔顺:“不会。我没有欺骗你。绵绵,你是个乖孩子,我挺喜欢你的。”   她默然哀叹。她果然再次作死。   詹绵涨红了脸。她的羞涩,引得他满脸笑意盎然。   戴寒生没有笑出声来,已是非常体贴。   她推开门出去,小心将一大捧玫瑰抱在怀里。   “再见。”她说。   他坐在车子里,按着方向盘微微地笑:“快走吧,我不会跟你吻别的。”   戴寒生成功地看见詹绵的脸又红了几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她跺跺脚,转身跑开。   ……   那束玫瑰,过了整整一周才完全凋谢。   这一周的时间发生了许多事。首先是周嘉恒替她揽下了一个看起来与选秀毫无关系的活计。   她在他的安排下,竟接到飞凰大学校方的邀请,要担纲毕业晚会宣传片的主角。   飞凰大学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高等学府,汇聚未来精英。詹绵虽然在飞凰大学也是算优秀学生,成绩突出,但出生寒微,课余时间都忙于打工挣钱,并没有过多参与到各种学生活动。   周嘉恒说,这有益于提高她的曝光率,为选秀的网络评审造势。   詹绵一贯听话,自然答应了。她从未想过,籍籍无名了四年,临到毕业,却要如此“风光”一把。   校方的宣传片当然是满满的正能量。她在宣传片里念一段独白。   “爸爸妈妈,我很好。这里的校园鸟语花香,我喜欢在花园的长椅上念英文书。我的生活很安静,但因为心里有你们,所以不觉得孤独。”   詹绵的眼睛里含一点点泪意。   录制结束,周嘉恒过来递给她纸巾。她微笑着摆摆手:“我没有哭出来。”   周嘉恒看着她,笑容温和,口气真挚地赞赏她:“绵绵,你技惊四座。”   最近周嘉恒出现在她身边的次数变得频繁,这也许说明她的表现尚算不错。   詹绵猜想,起初他也许并不看好她。证据就是他开始时并不常露面,一些细节的事,还都是戴寒生亲力亲为。   也有可能是戴寒生身份公开后变得忙碌,亦要避嫌,所以一切事宜都交给了周嘉恒。   她整整一周都没有收到来自戴寒生的任何消息。   詹绵养成了刷微博的习惯。刷的是觅香娱乐的官方微博。   然而刷来刷去,不过是觅香娱乐旗下艺人的各类活动,始终没有戴寒生的任何消息。   玫瑰花辛辣的香气里渐渐弥盖起一丝腐败味道。   詹绵知道自己不能犯傻,于是将凋谢的玫瑰整捧地抱起来,扔到了垃圾桶里。   她想了半天,给戴寒生发了一条短信。   “戴先生,我想送你一件礼物,能让周先生捎给你吗?”   她抱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网页,刷了两个小时,手机毫无动静。   明天她约见了景羽兰,剧本还需要再看看。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于是果断关掉了电脑开始用功。   戴寒生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给她打电话。   寝室的人都还没睡,但已爬上了床。詹绵也是。   她把手机装在睡衣口袋,匆匆地从床上爬下去,冲到走廊去接电话。   “为什么那么久才接电话?”   劈面竟是这样一句。詹绵呆住,过一秒,说:“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说了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戴寒生先反应过来,重复地说了一遍:“对不起。”   她安静地说:“没关系。”   即便如此,他依然解释了一句:“今天出了一点事,心情不太好。”   詹绵想了想,轻声道:“你是无往不胜的大少爷,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不可以这样自毁形象。”   戴寒生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才用带上笑意的声音道:“没想到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她的心宽了一点,道:“谢谢你的赞美。”   戴寒生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听说你要送我礼物。是什么?”   詹绵想了想,道:“这么说,你是答应收下了。”   戴寒生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点好奇:“难道收下这份礼物,要付出昂贵代价?”   詹绵笑起来:“那倒不是。我养了一盆绿植,长得太好,现在把它分植成了两株。我想送一株给你。”   鲜花易谢,她想要送他一盆有根的,却不知道他是否肯费心去养。   戴寒生停了很久没有说话。   詹绵的心凉下去。   她不像初识他时那样沉迷自醉,已能头脑清醒地辨别他的意思。   戴寒生的沉默就是拒绝。   她于是强笑起来,给自己找台阶下:“好吧,其实你不收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找机会亲近亲近大老板,请你不要介意。”   话音未落,戴寒生清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你误会了。我正缺一盆绿植,刚刚只是在想,是我去你那里拿,还是让你给我送过来。”   詹绵呆了一瞬。   这真是绝处逢生的惊喜。她呆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电话那头,戴寒生轻轻地笑:“怎么,不会舍不得了吧?”   他口气轻松温柔,没有任何其他暗示。不像以前,他任何貌似温柔的话语,都暗含警示。   以前,他只有在同她斗嘴的时候才会表现得温柔。   而现在,戴寒生说了一句普普通通的、像极情话的话。   没了他的提醒,她发现情况似乎比往时更艰难——她需要自己提醒自己。   不可沉溺,不可沉溺。假戏不可真做。   她镇定下来,微笑道:“我觉得,这样太像一个约会。而你说过,我们应该避免见面。”   戴寒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我第一次觉得,你的聪明不是优点。”   她心口有些酸涩,又有些甜蜜,只是笑而不语。   戴寒生过一会儿,道:“你早点睡。礼物请让周嘉恒带给我的秘书。”   她说一句“好”。他久久不应,亦不挂电话。   詹绵过一会儿,才迟疑着道:“那么,晚安。”   他柔声道:“我不想跟你说晚安。不过,我该睡了。”   她的胸腔里,有火热的东西兀自跳动。   她极力自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请你先挂电话。”   詹绵听见戴寒生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电话被挂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已稳住阵脚。= =。   ☆、决心   詹绵还是定期会打电话给家里。父母对她执意参加选秀的事情并没有歇斯底里,但似乎早早统一口径,一起用冷淡态度表明立场。   以前能煲上半个小时的电话粥,现在每每说不上十句便挂断。就连话唠的母亲也非常克制,就算詹绵努力想打开话题,她也始终不咸不淡。   如此冷暴力令詹绵每每通过电话后便情绪压抑。   她有时候想找戴寒生聊聊天,却最终选择作罢。   他们的关系很奇特。詹绵头脑清醒地知道,他是她此刻所走险径唯一的依傍,乃至唯一的同伙。除了他,她众叛亲离。   所以她绝不可以沉溺在他的温柔里。詹绵已完全会过意来。他之前看似残酷的提醒,完全是出于真正的善意。   不管爱上谁,她不能爱他。那样于她太过危险,亦不公正。   她要保护自己,所以极力忍耐着找他的冲动。   那盆绿植却已早早交给了周嘉恒。他应该已经收到。   它代替她向他表达微薄爱意。这大约已是詹绵能做到的最大程度。   她亦已非常满足。   ……   毕业晚会如期而至。   是晚上七点开始。因她出演短片的表现过于惊艳,试唱后,组织方不但要播放詹绵担纲主角的宣传片,还安排她在晚会上唱一首歌。   五点的时候,周嘉恒打电话给她。   “绵绵,抱歉。另有一个艺人出了急事,我需要赶过去。”周嘉恒语气里的歉意很真诚。   詹绵略有些失落。周嘉恒不算她的私人朋友,但是却是她某种意义上的同志。   但事有意外。而她甚至尚不算他手下真正的艺人,只能算是候补。   詹绵唯有说:“没关系。我在自己学校演出,不会有什么事。”   他停了停,道:“事情都安排好了,衣服也早早给你送过去了。你只需画个妆就好。”   詹绵沉着地微笑:“好的。”   晚会开始前,詹绵避开室友去了晚会现场的休息区化妆。   她穿深黑礼服裙出席,外面罩着羽绒服,但□□出的腿依然觉得冷,高跟鞋踩在脚上亦不甚舒适。   詹绵并不为此感伤,非常镇定。   晚会准时开始。她在后台等。过了大概半小时,由她担纲的短片播放。   这还是她的视频第一次公开播放。   她没有看见现场的反馈,但听见短片结束后的如雷掌声。   掌声响起的时候非常震撼。整个礼堂似乎都隐隐躁动。   詹绵生出一种虚假的感觉。   这一切来得仍嫌太急太快。她仿若脚踩云端,却又心知肚明,这是她接下来要走的路。   星光照耀,危机四伏。   而她亦是在这孤立无援的一刻明白过来。   固然是戴寒生扶持她走在这条路上。   但她孑然一身,终究要依靠自己。   “下面有请刚刚那段VCR的主角,英语系大四的詹绵同学为大家演唱一首《再相逢》。有请!”   詹绵微笑。   她提着裙子,踩着高跟走出去,镇定地迎接掌声欢呼声的潮浪。   ……   演出很成功。詹绵走回后台,有休息待场的校友过来。年轻男孩,并不是熟悉的脸孔,脸上的笑容却十分热忱的模样:“听你唱这首老歌,我已经成为你的粉丝了。”   她微有错愕,回过神来,礼貌地冲着他笑了笑:“谢谢你。”   他说:“我是信工学部的张冉,已经保研了,会继续呆在学校读书。很高兴认识你。”   张冉伸出手来。詹绵轻轻地握了握:“我也是。”   她学习能力一向很强。   此刻她完全将戴寒生那套礼貌又疏离的态度学来。再温和的言行,亦传达出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明确意思。   詹绵看着张冉眼底透出的隐约失落,明白她模仿得十分成功。   戴寒生的温柔包容,足以让最镇定的人动摇。而他眼底的清醒淡漠,亦足够让最热络的心肠冷却。   他是一个令人着迷的人。   詹绵看着面前的张冉,满脑子都是戴寒生。   没有人能与他相比。   休息处不能换衣服。她同张冉礼貌告别,换了一双球鞋,便想回寝室去。往外走的时候,看见了两张熟悉脸孔。   一时间惊讶大于喜悦。   “爸爸,妈妈!”   詹子凌和周彤站在那里。周彤拄着一支拐杖,身侧跟着周嘉恒。   两人难得地着装正式,爸爸风度翩翩,妈妈仪态万方。   他们看着詹绵笑。周彤的眼睛尚有些微红。   詹绵过去扶着她的手。周彤轻轻地叫她的名字:“绵绵。”   ……   詹子凌和周彤在帝都呆了三天时间。周嘉恒给他们安排的宾馆并不豪华,并且通知詹绵,一概接待费用将从她的工资里扣除。   戴寒生固然说过会在她的整个参赛过程期间给她发工资,但如今训练刚满一月。她甚至尚未见过工资卡的模样。   詹绵没问细节。父母当然还是耳提面命了一番。   詹子凌说:“绵绵,我们以前只知道你成绩好,比同龄的孩子都要优秀许多。但那天我们看了你的表演,你又一次让我跟妈妈惊喜。”   这阵子詹绵压力巨大,但始终冷静自持,直到听了这一句,才红了眼圈。   她太需要父母的支持。   她说:“爸爸,我没有很大的本事,只能尽量抓住眼下的机会。”   詹子凌见她委屈,亦露出心酸神色,叹了口气:“不,你远比我们想象得强大。但无论如何,只能把它当一份工作,稳稳当当地走。”   她点了点头。   她的确只是把它当成工作而已。   只有一个戴寒生,是未知数。   ……   将父母送上回乡的飞机后,詹绵思虑良久,给戴寒生发了一条短信。   “谢谢。我会全力争取胜出,报偿你的厚意。”   她这次发出消息后,不再忐忑地等待他的回复,径自回到寝室去背剧本。   从决定参与选秀以来,詹绵第一次真正的由里到外地笃定起来。   ……   戴寒生在下午五点钟的时候给她打电话。   距离上次他们就绿植的运输问题进行讨论后,这是他们时隔一周后的首次谈话。   “戴先生。”她语气平和,更加温和,却多一些镇定。   戴寒生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果然伯父伯母过来一趟,似乎令你振作许多。”   她已道过谢,却仍由衷地道:“戴先生,感谢你将我照顾得这样周到。”   这是他上次送她回寝室时曾说过的话,她记忆犹新,却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戴寒生停一下,笑出了声:“不用谢。我收到你的短信,非常欣慰。”   欣慰于她究竟挣脱了对他的迷恋,能够冷静地讨论公事。   以詹绵的聪慧,能发出那样一条短信,已是表明态度。   只是戴寒生的情绪却比自己想象中复杂得多。   就像将儿女一朝养成,欣慰之余,尚有些说不上缘由的淡淡遗憾。   他停了停,鬼使神差,居然道:“但是你不再迷恋我,令我有些小小挫败。”   戴寒生并未伪饰情绪。他的遗憾真心实意,只因他深信,詹绵绝不会信以为真。   詹绵已决意收起那些无益的温柔情愫,做他专心而披靡的前锋战士。   果然,詹绵握着听筒,只愣了一瞬,便回过了神。   “我道行已变深了,戴先生。现在不是我追求你的好时候,但如果我真的胜出,也许你会需要好好想办法应对我的纠缠。”   她的话,简直同他本人的话如出一辙。   是掷地有声的霸道。   他怔了一会儿,才忍不住笑起来:“好。我等着你来纠缠我。” 作者有话要说:  绵绵奋起反抗。   ☆、捧杀   帝都进入五月。   一天下午六点钟的时候。詹绵接到戴寒生的电话。   “绵绵。”   虽然很久没听过他的声音,但詹绵觉得他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沙哑。   她无端紧张起来,下意识地道:“你又生病了吗?”   他沉默一瞬后,发出闷闷的笑:“你这是关心我还是诅咒我?”   她呆了一会儿,沉住气,道:“关心你。”   戴寒生的声音变柔软了一点:“那么,请你来照顾我。我生病了。”   他语气平淡寻常,但詹绵的心还是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说:“我去你家。”   坐在出租车上,詹绵情绪复杂。   她与戴寒生已有两个星期没有任何联络。但这两个星期却发生了很多事。   周嘉恒替她安排在飞凰大学毕业晚会上的亮相,令她一夜之间成为飞凰大学炙手可热的人物。她为晚会录制的视频被放上网络后,点击率一路飙升。而此事热度尚存的时候,《离巢》选秀进入网络评审环节。   詹绵为选秀而录制的原创歌曲《暗恋者的心事》MV中,詹绵既是主唱,亦是主演。歌曲据周嘉恒说是从某无名唱作人手中买下的,对演唱者的唱功要求不高,但胜在悦耳动情。于是从唱、演两方面,都充分展现了詹绵在表演方面的惊人天赋。   评选开始后一周时,詹绵排名第九,现在排名攀升至第八。   中间出了一件事。   评选刚一开始,就有一人的支持票远超旁人,雄踞首位。   是一个叫周南的女孩。   詹绵仔细看过她的资料。周南风格偏于中性,录制的原创摇滚歌曲MV亦制作精良,感染力很强,颇具才气。   但像詹绵这样认真客观地分析周南本人实力的人并不多。   比起“原创摇滚歌手”、“选秀选手”,“戴寒生绯闻女友”标签的光环,完全掩盖了周南本人。   在觅香娱乐官方宣布戴寒生出任执行董事的当日,便流出了他与神秘女性的亲昵暧昧照片。   那位神秘女性,正是周南。   本来由于戴寒生的低调和他身份的矜贵,这件事已渐渐淡出人们视线,却因为周南进入《离巢》选秀网审环节而再度引发热议。   一时间,多种声音激烈争论,各式言论铺天盖地。   詹绵不是不想知道戴寒生在这件事中间的立场和作为。   她从来是头脑清醒的人,当然不可能天真地以为这种情况的发生是单纯的意外。   但詹绵没有发问。   他认为有必要让她知道的事,他会在夜里十一点开车到她楼下等二十分钟,只为亲口告诉她。   他没有说的事,大概并没有必要让她知道。   这件事其实与她关系密切。而戴寒生的缄口不言,也许是出自对她的信任。   他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今天。   ……   詹绵记得去戴寒生公寓的路。但她并没让车子直接开过去,而是在另外一条街下了车,给他打电话。   “绵绵?”他很快接起电话,叫她的名字。   詹绵道:“我在你住处附近的街上。需要我买药品和吃的吗?”   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会儿,才道:“我发烧了。吃的东西,你随便买一点吧。”   詹绵买了感冒药和消炎药,又买了些菜,而后提着两大包东西去戴寒生的住处。   戴寒生今天穿着藏蓝色衬衫,衬得脸色越发惨白。不知道是不是詹绵的错觉,她总觉得他今天神色憔悴,连衣服的褶皱似乎都比平时要多。   但他站在玄关望着詹绵微笑。唇角轻轻勾起的弧度,依然令她心弛神荡。   “请进。感谢你来。”他客气地说一句话,语气里带着淡淡笑意。   似有戏谑调笑的味道,却因这种味道,显得愈发温柔。   詹绵道:“大老板传召,小的岂敢不来。”   戴寒生闷闷地笑,眼底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沉郁。   她把两大包东西塞给他,径自换鞋进屋。   她换好鞋子,发现戴寒生仍只是倚着墙望着她笑,竟不知道要把东西放下。   她无奈地上去重新夺下了东西:“病人不要逞强,去坐着或者躺着。”   他微笑着,难得没有同她斗嘴,只说一声:“是。”   顺从得近乎诡异。   戴寒生坐到沙发上去。面前的茶几上有笔记本电脑,他把电脑抱在怀里看。   詹绵拉开冰箱,在里面发现了码放整齐的各类饮料和食物。   大约这位大少爷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喝的。她看着自己买的一堆吃的,有些哭笑不得。   詹绵先洗了手就煮雪梨姜汤,蒸米饭,然后洗菜切菜。进进出出了几趟,其间,看见戴寒生抱着电脑敲击键盘,眉头微微蹙起来。   他的嘴唇有些苍白干裂。   詹绵想说什么,忍住了。   她独自忙活了许久,终于端了一碗姜汤出来。   詹绵一靠近,戴寒生就抬起了头。   她说:“喝一点。”   戴寒生把电脑合上,顺手放到身侧,变换了一下姿势。   他抻直两条长腿,望着她笑:“喂我。”   声音低沉沙哑。   詹绵想,他说这两个字时候的声音,足以担纲成人情.色片声优。   她不敢说出来,只瞅着他笑。戴寒生觉察出她笑容诡奇,倒也没问,反而落落大方地努了努嘴,道:“大老板的吩咐,你总不敢不听。”   詹绵回过神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是。”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返身去厨房,找来了一把硕大的汤勺。   戴寒生看着偌大的汤勺盛着热水送到嘴边,又看看詹绵有些促狭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没说什么,张开口,居然真的就着那柄大汤勺慢慢地把雪梨姜汤喝下去。   喝完了,他来不及说什么,冷不丁感觉到一只陌生的手触上了额头。   戴寒生本能地往后闪了闪。   詹绵愣了一瞬,马上收回手去。   “抱歉。我只是想试试你的体温。”   她说。   戴寒生却已生出悔意。   他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这已成本能。   但詹绵算个例外。   他不讨厌她。她的手放在他额头上的时候,凉凉的,很舒服。   但詹绵已经道歉,他总不能要求她再把手放回去,那样会显得居心不良。   戴寒生只是笑了笑:“没关系。大厨,可否开饭了?”   詹绵犹豫了一下,道:“就在客厅的茶几上吃可以吗?”   他明白她是见他状态不好,所以想叫他少走几步。戴寒生点了点头。   她把饭碗摆上来的时候,戴寒生道:“你知道周南的事吧?”   詹绵摆筷子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他:“你的绯闻女友荣登《离巢》选角网评首位,给我带来了莫大压力。”   詹绵一本正经地说这句话,逗得他笑了两声。   她听出来他笑声里的迟疑,心里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戴寒生既然提起来,当然是准备同她谈。詹绵想问,不知道从何问起,索性沉默地看着他。   戴寒生凝视着她的眼睛,难得地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周南很快就会出围。”   她轻轻地吐出口气:“我猜到了。但我不明白,就算她是你那位宿敌的人,我也并不觉得,她厉害到需要你出卖色相去拉她下马的地步。”   戴寒生望着她笑,并不回答,只是道:“你倒是通透。周嘉恒还担心你会吃醋,认为我是在大力扶持周南。”   詹绵撇撇嘴:“你上次都说过同她并非恋人关系。靠绯闻上位,能得几时好。这样一力捧杀的手段倒像是你做出来的。”   戴寒生愣了一下,才问:“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已经这样不堪了吗?”   詹绵想了想,道:“这是正面形象。”   闻言,他淡淡地笑了笑。笑容并不显得轻松。   “那么,如果我说,周南原本是我的人,但背弃了我,所以我想要置她于绝境呢?”   他口吻平和地说了这样一句。   透着股不动声色的淡淡血腥味。   ☆、假戏   詹绵跟戴寒生见过面后的第二天,各大媒体娱乐版面的头条,被戴寒生和周南的亲吻照填满。   周南穿着黑色的细吊带裙,裸.露雪白肩膀,面向镜头的侧脸带着轻怯笑容。而戴寒生侧下头吻她的额,目光温柔,笑容蛊惑。   “……今日新人周南出席某品牌公关活动献唱时,被问及与戴寒生关系时未予置评,但坦言自己患了感冒。另一方面,据知情人士透露,戴寒生近期感冒迟迟不愈,已感染周围多名下属。……”   詹绵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的新闻,打了个喷嚏。   戴寒生这个病秧子,的确感染了周围多名下属。她恰好也是其中一个。   说起来,像戴寒生这样年纪轻轻却弱不禁风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碰到。   詹绵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下床收拾自己。   周嘉恒通知她,为了培养舞台感觉,这段时间都会安排她去上次那家酒吧唱歌。   周南和戴寒生的戏码唱得热热闹闹,但詹绵自有自己的路要走。   ……   周南坐在后台的休息室,俯下身脱掉高跟鞋,揉了揉脚尖。   在活动现场的舞台上又唱又跳地表演了三支歌,她觉得辛苦。   不觉间却又想起来戴寒生的脸。   周南忽然觉得有些怅惘。   当初她之所以被唐红游说动,决意倒戈于戴寒生,自然是因为唐红游给出的条件诱人,而戴寒生态度不咸不淡,并未予她确切承诺。   但最近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她听从唐红游的建议,“无意”流出了她与戴寒生一起吃饭的照片后,戴寒生非但没有怀疑过她,还好言安慰她,专程接她又出去吃过一次饭。   其次,她的训练项目照常,但他探班的次数由以前的两周一次,变得不规律,但明显频繁。来了虽然态度亦称不上太热络,但像他这样日理万机的人,能出现在她一个小小新人面前,本身已传达出许多消息。   她困惑,乃至慌乱,却又不敢在他面前表示出来。   而昨天。   他居然在送她回家的时候,吻了她。   这一次的照片真的不是她流出去的。大约是自从她荣登《离巢》选秀人气榜首后,便有狗仔跟踪了她,所以拍下了这张劲爆照片。   他的唇很凉,声音却很暖。   “南南,现在你不适合恋爱。但是,时机恰当的时候,请给我一个机会。”   如此话语从一向淡定漠然的戴寒生口中说出来,杀伤力之大,可以想见。   周南不过是十九岁的年轻女孩。不是没见过世面,却真的只见过一个戴寒生。   她开始后悔了。   乃至于开始考虑向戴寒生坦白她同唐红游的私下交易。   但是如果说了,戴寒生会否体谅她?   他是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一个人。哪怕他昨夜还在她耳侧说着动人情话,周南依然觉得全无把握。   她有些烦躁,微微蹙起眉头。   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周南垂下头看了一眼,脸色都微微变了。   是戴寒生。   她有些面红心跳,却赶紧接了起来。   “喂?”周南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羞怯和紧张。   电话那头的戴寒生,坐在车子的驾驶座里,目光清冷地望着前方被人群围住的舞台,口气温和地道:“嘉恒跟我说,你今天的表演到四点就结束了。”   周南道:“是的。”   他笑一笑,道:“我来接你。”   周南慌乱起来:“额……你有空吗?”   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她的笨拙落在戴寒生眼底。   也不过是个孩子。   他心里生出一丝淡淡不忍,却很快被自己强行按捺下去:“我在外面。舞台对面的写字楼后面的街。你能过来吗?”   周南这下不敢再说废话,道:“能的。你稍微等我一下。”   他温和地道:“不要急。慢慢来。”   ……   戴寒生带周南开了很久的车,开出城外。   一直到晚上七点半,车子才在城郊的一处新建住宅区停下。   他一路上并没有说什么话,此刻才道:“有老朋友在这里开了家私房菜馆,他手艺不错,我想带你尝尝。饿了吧?”   周南摇头:“还好。”   他温柔地笑了笑。   菜的味道的确不错,他态度亦比平时显得更加温和,但周南始终有些拘谨局促。   戴寒生忽然歉意地对她笑了笑:“抱歉。是菜不对胃口?我没问过你的意见就自作主张了。”   周南看着他脸上的温柔笑容发了呆,过了一会儿,才知道摇头:“不,很好吃。”   他也放下了筷子,却道:“今天的新闻,明天你不会再看到。因为我的冲动,让你困扰,我得道歉。”   戴寒生指的是早些时候见诸于各传媒头条的那条绯闻。   周南一时间没有接话。   他望着她,笑了笑:“我从未尝试过追求别人。但是,”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来一条长形的首饰盒,“我听人说,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送她礼物。”   他把首饰盒推到周南的面前。   周南有些慌乱,摆摆手:“戴先生,我……”   他的神色,在一个瞬间微微黯然。   如此逼真的表演,令周南完全信以为真。   她兀自发愣。坐在周南对面的戴寒生却凉凉地想,若是此刻对面坐着的是詹绵,会不会称赞他演技卓绝呢?   她是天生的演员,亦比周南要聪明太多。   周南即便不倒戈,大约也无法胜过詹绵吧。他想。   戴寒生耐心地等。   周南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接了过去。   戴寒生配合地转变了脸色,眼底映照着喜悦情绪:“南南。”   他尝试着尽可能温柔地叫这个两个字。   脑子却回旋着另外两个字。   “绵绵。”   ☆、角逐   帝都进入六月。   戴寒生和周南的绯闻,只是《离巢》选秀大戏的序幕而已。   网评阶段支持票排行第二的白琳莉,以清纯靓丽的形象夺人眼球,急速蹿红,俨然成为了新生代宅男女神。排行第三的邹仪,则是帝都戏剧学院的优秀在校学生,网评阶段的材料是一段视频,重现了武侠巨制电影《酒海》里的经典镜头,有青出于蓝之势。   前三甲风头一时无两。相比之下,最终以支持票排行第七的成绩入围下一轮角逐的詹绵,便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她最独特的地方,不过是飞凰大学的出身。在一般人眼里,飞凰大学的学生都是未来的社会精英,投身演艺圈已算相当离群的举措,由此倒也吸引了不少好奇眼光。而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詹绵本身的水平亦有长足进步,所以倒也圈住了不少粉丝。   投票结束后的第三天,就要带上随身行李去主办方统一安排的酒店居住,并参加一系列的训练课程,录制节目了。   如果要把整期节目录完,那么学校的毕业手续就来不及办理。詹绵开始考虑先找个住处租下来搬出寝室,这样也不至于最后手忙脚乱。   她刚有这个想法,就接到了一封神秘快递。   打开来,里面是两张A4纸,一把钥匙。   第一张A4纸上,端正地印着两个宋体大字“回礼”。   第二张A4纸上,是打印出的一个住址。   詹绵拿着钥匙发了半天的呆后,拿出手机来给戴寒生打电话。   他过了一会儿,才接起来:“收到我的回礼了吗?”   久违的通话,他的声音,令她感觉亲切。   詹绵忍不住微笑起来,却道:“我已从周先生那里拿到工资卡。一个月六千的薪水,对一个小学徒来说已高得过分,我想我应该自己承担房租。”   戴寒生的声音带上一丝温暖笑意:“我乐意在能慷慨的地方尽量慷慨。”   她皱起眉头来,道:“炫富不太好吧。”   戴寒生笑:“不,我只是自嘲我人傻钱多。”   他傻?   好大一个笑话。   詹绵是真的笑出了声:“谁会以为你傻?”   戴寒生道:“很多人。”   詹绵听出来他语气稍有沉郁。   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她下意识间,已小心翼翼起来,停了一会儿,才措辞谨慎地道:“这些人里一定不包括我。”   再开口时,戴寒生的声音里,隐约的负面情绪消散了:“我会把你的话当做赞美。”   见他愉快,她亦放松了些:“认为你傻的人,一定会吃很大的亏。”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却轻描淡写地把话题转回正轨:“不要担心旁的事。你只要专心比赛就好。”   “是。”   “如果有十足把握,不必一开始就马力全开。不断进步,带给评委和观众惊喜,更有利于胜出。”他叮嘱她。   他似乎对她信心满满。詹绵笑了笑:“是。”   戴寒生迟疑了一瞬,道:“那么,再联系。再见。”   她轻声地道:“再见。”   ……   《离巢》选秀在网评之后,留下了十位入围选手,一共还要进行四轮筛选,每周一轮。前两轮轮每轮淘汰两人,第三轮淘汰三人,最后入围的三人参加第四轮,决出最后的人选。   所有入围选手都入住了主办方统一安排的酒店,进行封闭式的训练。   詹绵跟网选排行第六的选手洛云分到同一组。   洛云十六岁,性格活泼。通过聊天,詹绵得知,她父亲是一位富商,参加选秀也是希望借此顺利进入娱乐圈。   洛云心思不坏,性情活泼,詹绵不讨厌她。   遗憾的是,第一轮的选拔中,洛云便遭到了淘汰。   第一轮选拔,通过分别表演一段独白,由评委进行打分,淘汰两名选手。詹绵第五个上场。前四位选手的表现她看在眼里,她自认为晋级没问题,于是表演的时候有意露出了些许破绽。   最终,詹绵在第一轮的比赛中,以第六名的分数晋级下一轮。   第二轮选拔,是双人对手戏。抽签后选手分为两人一组,演四段对手戏。詹绵第三组上场,反串饰演一名中年男子,最终以第四名的成绩入围下一轮。   淘汰的女孩发表完感言离场后,节目组的章老师按例宣布下一轮比赛的方式。   “现在我宣布第三轮比赛的规则。第三轮比赛将不同于前三轮比赛的个人赛赛制,而将采取团体赛方式,除了考验各位的演技外,更要考验各位的团队合作能力。因为抽签后,你和你伙伴将一起面临生死存亡。”   此言一出,六个幸存者的脸色都严肃起来了。   ——谁也不想因为队友的差劲导致自己淘汰。但此刻,也无人敢开口质疑比赛方式的公正性。   “抽签将会把你们分成两组。在本周内,这两组将分别排练,最终同台竞演,由评委来评定各位的成绩。”   最终,詹绵同呼声甚高的白琳莉、邹仪分到了同一组。而周南则同另外两个女孩分到了一组。   第三轮选拔是团体赛。也就是说,经过抽签后,三人命运联系到了一起,要么一同晋级,要么一同淘汰。   自从进入封闭式训练以来,戴寒生和周嘉恒就再没同詹绵有过任何联系,更没有过任何暗示。晋级至今的每一个选手背后有怎样的背景,詹绵不得而知。   她至今也不知道,戴寒生所谓的敌人是谁,而敌人派出的先锋,又是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中的哪一个。   只是按照戴寒生的意思看,周南绝不会走到最后。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在这一轮中,他便会有所动作?   ……   宣布第三轮的赛制并完成抽签的当天。   周南回到房间洗完澡出来,手机里出现两条短信。   第一条短信来自“钱先生”,内容简洁:“勿忘约定。”   第二条短信来自一串未存入手机的号码,但周南非常熟悉这串数字。   是戴寒生。   “请给我回电。”   周南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戴寒生的电话。   “南南,我看到抽签结果了。”他声音温和,却开门见山。   周南道:“你觉得怎样?”   “白琳莉演技不出众,但人气非常高。邹仪实力卓越,不容小觑。詹绵虽不起眼,但也是飞凰大学的高材生,卖点还是有的。”   他说得很客观。周南沉默了很久,才道:“那么,你觉得我胜出的希望不大了?”   戴寒生在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如果你很想赢,还是有办法的。”   她咬住了唇。过了一会儿,周南下了决心,说:“我很想赢。我要怎么做?”   戴寒生沉默了几秒钟后,道:“你早点休息。我会再同你联系。”   ☆、意外   转眼到了下一次竞演的时间。   詹绵不知道其他人怎样,自己反正专心揣摩角色,反复练习。这一次要淘汰三人,下一轮就是决赛,她不打算再藏着掖着,准备全力以赴。   当夜的舞台似乎比前几次都要华丽,观众席座无虚席。   今天两组的戏码一个是民国背景,一个是仙侠背景,剧情不同,但都是三角恋情戏。戏狗血恶俗,却更考量选手的功力。就好像最简单的蛋炒饭是很能考验厨师技术一样。   剧情和剧本早早放在了网上,方便关注节目的观众们有所准备。   詹绵是仙侠背景那一组的。她被安排的角色又是反串男角。   训练组的徐老师非常欣赏她在上一轮里的反串表演,所以在三人商议角色分配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让她饰演剧中唯一的男主角。   詹绵穿着阔袖白袍,束起了头发,露出光洁宽阔的额。   眼前的邹仪和白琳莉明枪暗箭你来我往,最后总是把目光投注到詹绵处。詹绵的台词并不太多,目光透着淡淡的悲伤无奈。   “小林,够了。”詹绵说了一句。对面的邹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转身离开舞台。詹绵往她离开的方向迈出一步,却又停下。   詹绵闭了闭眼睛,痛苦神色,从眼角眉梢露出来。   座无虚席的观众席,鸦雀无声。   “周大哥。”身边泫然欲泣的白琳莉轻声地喊。   詹绵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沉寂而温柔:“卓姑娘,对不起。感谢你的心意。但我已心有所属。”   声音沉着坚定。   白琳莉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为什么?”   “……抱歉。”   詹绵转身,决然离去。白琳莉跪倒在地上,捂住脸抽泣。大幕缓缓落下。   掌声雷动。   詹绵坐在候场区认真看下一组的表演。   白琳莉坐在她身侧,悄悄地道:“你今天的表演真的惊艳。”   詹绵笑了笑,谦虚道:“谢谢。但我觉得你们俩更出色。”   白琳莉听她说得客套,便笑了笑,没再找她搭话。   周南在民国背景的狗血剧里饰演的也是男主角。虽然在网评阶段,她主打中性风的MV赢得好评,但今天她的表演,却实实在在跟詹绵不在一个层次上。   表演很快结束。   詹绵情知,如果评委那边没有意外,今天这一局,是她们这组赢定了。   但自比赛开始,周南一直顺风顺水。跟戴寒生的绯闻虽然昙花一现,却越发引人琢磨,倒像是戴寒生为了保护她,刻意在舆论方面做了工作似的。   更何况周南本人实力并未差到离谱。   在詹绵看来,今天周南那组的表现跟她们这组的差异实在明显。如果戴寒生要力保她入围,也许会招人议论。   总之结局难测。   所以,在公布结果的时候,詹绵觉得心脏加速跳动起来。非常紧张。   不仅是她。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包括周南本人。   “我宣布,胜出的是——”   故意拖长的音调,引人焦虑不安。   詹绵调试着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一点。   “胜出的是,詹绵、白琳莉、邹仪。”   詹绵心头蓦然一松。头脑犹自有些空白,她下意识地朝着周南的方向看。   周南脸色惨白,流露出很明显的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结局并不算意外。但周南的脸色表明,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詹绵想起来戴寒生不动声色的脸。   周南自作孽,并不值得同情。可詹绵越发深刻地感受到戴寒生的无情,只觉得胸口有一股凉意,慢慢地蔓延开去。   她自嘲地想,如果戴寒生不是那么冷酷而清醒,也许便不会那么令她着迷了。   ……   淘汰者离场,接受采访。詹绵跟其它两名胜者留在候场区,听导演宣布最后一轮的安排。   最后一轮的比赛是为《离巢》话剧拍摄宣传片和平面宣传广告。最终胜出的选手,所拍摄的宣传片和平面广告将直接作为《离巢》话剧的宣传材料使用。   每位选手都配置了专业团队进行全面策划。詹绵团队的负责人,正是倒数第二轮将她推上反串男角的那位徐导演。   詹绵知道徐导演本名徐应,是红香剧社的话剧导演,也是整个节目制作组唯一一名来自红香剧社的导演。徐导是专职话剧导演,熟悉红香剧社的风格,就赛制来讲,显然是比较理想的策划人。但在平面拍片方面,给詹绵配备的摄影师资历较浅,徐导也无法给予有效指导,大概得依仗詹绵本人的能力。   团队内部会议在第二天一大早召开。   徐导的方案早已定好,亦简洁明了。   他希望詹绵能将《离巢》的□□戏演绎出来并进行录制,后期制作再录制一个片头,由詹绵演唱《离巢》的主题曲。   至于平面广告,则提议詹绵身着这段戏里的服装进行拍摄。   这里只有一个问题。   就是徐导选择的这段戏,牵涉到女主角青辰和恋人肖宁偷尝禁果的一段,戏中青辰会有半裸镜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詹绵,等她表态。   毕竟只是选角,未必最终能选上。但观众对女星“脱衣”都十分敏感,而此前詹绵一贯以知性清纯的健康形象示人,最后一轮如果拍出这样的镜头,是吉是凶,结果难以预测。   评委虽然都是专业人士,但未必不会受舆论压力影响。   而且,这次选秀声势浩大,就算不能最后胜出,前几名已有相当曝光率的入围选手,如果妥善把握,借此机会顺利步入娱乐圈还是有可能的。为今后的发展考虑,“脱衣”当然需要慎重考虑。   但是詹绵只垂着头想了一会儿,便道:“我同意。”   众人的表情各异。徐导演的眼里,是满满的赞赏与惊讶。   詹绵起身,对徐导演微微躬身:“请您多指教。”   徐导演伸出手虚扶了她一把,道:“我会尽量把你的能力展现在观众面前。”   ……   在正式录制前,需要排练。詹绵在排练中马力全开,再次令徐导演惊艳不已。   休息时间,徐导演甚至私下同詹绵说:“如果你不能最终胜出,就来找我,我会推荐你进红香剧社。你是天生的演员。”   詹绵只是谦逊地微笑:“谢谢您。”   她想赢。非常想。   不仅仅为了回报戴寒生的知遇之恩,更是为了自己。   詹绵从未忘记,她不像旁人有显赫出身、神秘背景。戴寒生虽然于茫茫人海中挑中她,但除了正常的培训,从未予她任何偏爱。   她感觉,戴寒生是一个公正的人。詹绵相信,他选择她,是真的因为她有良好天赋。   她同样相信,如果她不能努力发挥自己的能力,戴寒生不会养一个无用闲人。   詹绵所能依傍的只有自己。   ……   录制话剧的时间定在本周五。录制主题曲的时间定在下周一。拍摄宣传广告的时间在下周三。后期制作完成后,将于下周六正式录制最后一期的节目。   周四下午三点,詹绵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今天结束的时间比平时早,主要还是考虑到明天就要正式录制,所以给她留出多一点的时间休息。   詹绵跟徐导演道别后,先去排练厅外走廊的卫生间。   低下头来洗手的时候,身后的隔间门被打开。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是个穿着正装的年轻女孩,詹绵不认识她,只礼貌地对她笑了笑。   女孩走到她身后。   詹绵洗完了手,离开了洗手台,刚准备拉门,却忽然感觉脚踝下被人用力地勾了一下。   地面仿佛也比平时更滑。猝不及防下的詹绵,整个人都重重跌到地上。   她痛得发出一声低嘶。   那个女孩拉开门跑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詹绵痛得发昏,过了很久,才勉强撑着地板坐起来。   脚踝剧痛,她一时间站不起来。   詹绵坐了一会儿,有人再度推开了卫生间的门。这次进来的,是詹绵眼熟的一位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小周。   小周看见她的模样,尖叫了一声,赶紧过来扶她。   詹绵在小周的搀扶下,回到休息室。刚刚离开的大楼的徐导演等人,收到小周发出的消息,即刻回返。   医务人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初步的诊断结果,詹绵脚踝处韧带拉伤。   徐导演看着詹绵苍白的脸,即刻便提议:“明天的录制延期好了,先录歌曲和拍广告片。”   詹绵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这件事全是阴谋的味道,但詹绵并没有说出去的打算。   她等人都散了,才在小周的陪同下回到附近她所住的酒店房间里。   她想拨戴寒生的电话,迟疑良久,放弃了这个打算。   戴寒生交代过她,不可让旁人知道他与她的关系。   詹绵最后打给了周嘉恒。   ☆、探访   周嘉恒闻讯,亦十分惊诧。   他说:“我先知会戴先生,稍后联系你。你注意休息。”   詹绵躺在宾馆房间的床上看剧本。晚上七点钟,有电话打进房间,是酒店服务人员。声音甜美的女孩,道:“我们现在把您的晚饭送过去,您方便吗?”   詹绵想,主办方算是周到,知道她此刻不良于行,所以派人将食物都送到房里来。她礼貌地回应:“那么麻烦你。”   过了一会儿,门铃声响起。詹绵略微扬起声音,道:“请进吧。”   她听见门卡刷上去发出的轻微的“滴”声。詹绵在床沿正襟危坐,看着门廊处出现一个人影。   来人慢慢走出来,露出脸孔。   詹绵微微睁大眼睛。   他穿着藏青色的棉麻衬衫,步履镇定地朝着她的方向走近。詹绵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脚踩在地上,受伤的脚踝即刻抗议般地刺痛起来。   她的呼吸因为痛而微微急促。   詹绵到底将即将出口的一声轻嘶按捺了下去。   他看出来她脸上微微僵硬的神情,一步便迈近她,探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侧道:“不是受伤了吗?坐着别动。”   低沉嘶哑的声音,依然是记忆里的淡淡温柔。   他靠得很近,亲近的动作浑然天成,并不显造作,更无一丝猥亵意味。   他身上的味道透着股说不出的疏淡清冷,却深深吸引她。   他是詹绵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她曾几乎在他伪饰的温柔里溺毙,虽然亦逐渐学会抵抗,在他面前,却依然显得弱势。   戴寒生的手离开了她的腰,却并没有走开,而是顺势坐在她身侧,望着她笑了笑:“你这个表情,可不是面对惊喜时该有的。”   她犹自如在梦中,呆呆地道:“这不是惊喜,是惊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戴寒生沉默了一瞬,道:“我很小心,不会被人发现。我只是觉得,这种时候,我应当陪陪你。”   她张了张口,想反驳,却无力反驳。   他说得没有错。   所以他来了,哪怕冒着巨大的风险。   詹绵心里不是不动容,却拼命控制着自己,扯动唇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大少爷,就算你不亲自莅临,我也会全力而为。我如果输了就一无所有,你输了还有千万个詹绵替你冲锋陷阵,所以你一定不会比我更紧张。”   她的话清醒理智,固然有安慰他的成分在内,却并不令戴寒生觉得愉快。   他望着她,唇边的笑意淡了一些,却轻声地说:“你不要学我。你是演员,未来会是公众人物,太过理性并不招人喜欢。”   算是比较严厉的话了。   詹绵怔了一会儿,轻声地说:“现在只有你我。我以为你来,大约正是来鼓舞我的。”   戴寒生干脆利落地道:“我不是来鼓舞你的。”   她怔住。   他很快给出了解释:“我来是看望受伤的女孩,顺便告诉你,身体是最重要的,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不用勉强。就算你输了,我也会让觅香娱乐签下你。”   戴寒生的脸色比刚来的时候显得淡漠,但一句话说得异常笃定。   对她来说,无疑是极为有利的消息,但詹绵不觉得开心。   这算是承诺吗?他这样,是关心她的长远发展,还是已对她不抱期待?   詹绵垂下头去。   她情绪复杂,最后却轻轻地笑了一声,道:“好吧,我相信你了。毕竟这时候你说出这种兜底的话,的确起不到鼓舞的作用。有路可退的人,又如何指望她拼尽全力?”   戴寒生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道:“有了退路,但似乎你并不开心。”   詹绵怔了一会儿,才轻轻地道:“我不甘心。我想赢。”   她说,她想赢。   戴寒生想起来周南的脸。   他有些烦躁,脸上却兀自不动声色,道:“身体是演员的重要本钱。你的路还长,进入最后三强,亦已有充足曝光率。”   詹绵本来不太敢同他直视,此刻却忽然抬起眼来,望着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略显得软弱,口里却固执地道:“我想出演这个角色。”   戴寒生没有说话。   她也没打算给他机会说话,紧跟着道:“我还没有放弃。戴先生,我会注意保护身体,但是这场竞赛,我还没有放弃。”   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么我祝你旗开得胜。”   詹绵露出一个笑。   他看得有些发呆。   戴寒生来得突然,也不过坐了一刻钟便离开。   但他带来一句替詹绵兜底的承诺。   ……   詹绵出事后,整个团队信心都变得不足,士气亦难免低落。   主办方增派了一名护工赵玉,在必要的时候照顾詹绵,另外还增派了一名工作人员跟着整个团队,以应对詹绵可能出现的特殊需求。   詹绵先录制了歌曲,效果尚佳,但唱歌毕竟不是她的强项。   然后是拍摄照片。   拍摄照片的动作固然没有演戏剧烈,但也需要摆出各种姿势。摄影师和徐导演都有些担心詹绵的状况,但她始终脸带微笑,坚持拍到满意为止。   照片的效果非常好。詹绵的脚踝却也在拍摄结束后肿胀得更加厉害。   接下来便是排练。   这段戏里,詹绵的肢体动作非常丰富。   徐导演说:“我们先对对词,不必把动作都做出来。”   詹绵说好。   对词,詹绵亦很快进入状态,眼神和表情都非常到位,只看得一侧的徐导演更觉得遗憾。   可惜受了伤。   排练了一天后,詹绵说:“徐导演,明天我们就开始录制吧。我担心如果录制不顺利,拖到后面会来不及。”   徐导演本意是让她再休养两天,于是道:“你的腿多恢复一阵应该会好一点。”   詹绵坚持:“时间太紧,好不了多少。”   徐导演于是同意了。   第二天拍摄的过程中,詹绵的表现意外地令所有人都惊讶了。   所有的动作都非常完整,而她脸上的神色,丝毫没有露出半分不适。   包括徐导演在内,整个团队看着她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钦佩。   一上午的录制十分顺利。到了下午,轮到重头戏。   即女主角青辰和剧中恋人肖宁的对手戏。   波折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即便带伤上阵,但詹绵的表现无懈可击。香肩半露的脱.衣镜头,亦表现得纯情唯美。偏偏今天饰演肖宁的男演员张子杰状况频出。先是表情僵硬被徐导演叫了重来,然后又是踩到詹绵的裙摆,最后竟然连忘词这样的错误都发生了。   徐导演脸色铁青,说话几乎用上了咆哮体。   “张子杰!你演戏不是一天两天了,能不能拿出点前辈的样子!”   张子杰也是年轻人,但科班出身,入行亦有几个年头。   詹绵心知徐导演一方面是敬业,一方面也是担心她的伤势。可是这句话说出来,保不定会让张子杰记恨到她头上。   她心里苦笑。   幸好张子杰似乎不是她想象中的小人,只垂头丧气地听训,看着她的眼神亦十分愧疚。   而对于詹绵来说,站得时间越久,腿伤的剧痛就越难忍受。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有事,更新不定。么么哒~   ☆、败者   拍到最后,这一段戏仍没拍好。   只有明日再拍。   詹绵回到酒店房间。护工赵玉替她热敷伤处。   她看着詹绵高肿的脚踝,忧心忡忡。   “你不应当剧烈运动。”赵玉这句话说了好几遍了。詹绵歉意地冲她笑了笑。   赵玉暗暗地想,当明星也不容易。但毕竟不是自己的事,她说了两句也就不再提。   赵玉离开后,詹绵躺在床上,强迫自己休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   她虽然坚强,但毕竟是血肉之躯血肉之心,面对各种意外困难,当然也会生出挫败感。   由于是真人秀节目,制作方的纪律是节目播出前,一律不得私自向外泄露选手的动向,一旦发现,即刻取消比赛资格。上次跟周嘉恒打电话,她实际上已是冒着一定的风险。   詹绵最后还是把倾诉的欲望压抑下去,埋头大睡。   ……   第二天起来,脚踝的肿胀不见好转,反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詹绵暗暗叫苦,却仍强撑着出了门。化妆的时候赵玉来了,替她看了伤处,脸色不怎么好看。   “要小心。”她说。   詹绵点点头表示知道。   今天接着昨天的戏份拍。徐导演道:“先跳过那段对手戏,把后面的拍了。”   于是很快,用一上午的时间,将剩余的片段拍好。下午两点钟,詹绵重新和王子杰面面相对,准备再次挑战昨天屡屡不成的对手戏。   王子杰脸色不怎么好看,精致妆容难掩疲惫憔悴的神色,倒好像他才是那个带伤上阵的。   徐导演见他如此模样难免有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叮嘱他:“上点心,把你的实力表现出来。”   王子杰诺诺点头。   王子杰的表现意料之中地依然不见起色。   又拍了三遍。第三遍,好歹没有明显的疏漏失误。徐导演道:“就这样吧,后期还要制作,再拍下去也没时间了。”   詹绵只能同意。   她的工作到此结束,接下来便要依靠制作组的同事。   詹绵有了一阵子的喘息时间。终于到了录制最后一期节目的时间。   詹绵再次见到了白琳莉和邹仪。白琳莉今日穿了件白色短蓬蓬裙,配合唯美妆容,美得犹如仙女下凡。   邹仪穿着黑色的短裙长靴,化深浓眼妆,显得性感狂野。   而詹绵在主办方的授意下,穿的是条金色曳地长裙,遮住了脚踝的伤处。只有淡妆,知性大方。   节目再正式播出前还要剪辑进选手备赛的情况,但此时的录制,只有评委观看视频和宣传海报进行评价打分的环节。   詹绵仔仔细细地看白琳莉和邹仪的表演。   由于主办方这边也事先进行了沟通,三人的选段并无冲突。邹仪表现的是青辰在怀孕后,却遭肖宁退缩,独自坠胎的那一段。这一段冲突亦强烈,邹仪的表演大开大合,比她之前比赛中的表现有了显著进步。   接下来播放的是白琳莉的。   白琳莉表演的是戏剧最开头的那一段。这一段的时间跨度比较大,场景转换较多。丧母的悲痛、与父亲的矛盾、与继母的矛盾、与肖宁的碰撞,被白琳莉用一种完全异于观众想象的方式表达出来。本来应该撕心裂肺的哭泣,变成了默默流泪。被放大的面部特写,却极富感染力。白琳莉的清纯美丽被发挥到极致,不但重新塑造了青辰的角色,也同时将她本人的优点充分彰显。   詹绵想,大约不是她一个人留有余力。邹仪的表演非常出彩,而且还完全符合戴寒生赛前同她说的“不断进步,带给评委惊喜,表现出具有强烈可塑性”的那一点。而白琳莉的表演巧妙地利用了“录制”而非“现场”的比赛规则,用面部表情完成了大部分的人物塑造,凸显其不但具有话剧演员的能力,在镜头下更有绝佳表现。   最后一段才是詹绵的。   脱衣镜头无疑引来了评委们的高度关注,詹绵的表演更是堪称完美。但关键的对手戏中,王子杰的表现生生将整段片段的档次都拖下一个级别。   詹绵在看完三段片子后,心里已隐约作出判断。   夺冠的,大约会是白琳莉。   她猜得没有错。最后评委打分的结果,白琳莉总分居首,邹仪其次,詹绵落到第三。   而网络观众的评分中,白琳莉更甩出两人一截,遥遥领先。詹绵勉强胜出邹仪一筹。   最终的结果,第一名白琳莉,第二名邹仪,第三名詹绵。   尘埃落定。詹绵心底空荡荡的,想起来戴寒生或微笑或冷漠的脸孔。   这一刻的滋味难以言喻,但詹绵还是要站在舞台前发表感言。   脚踝的痛楚不断地刺激着她的神经,但她的微笑并无异样。   她感谢了主办方,徐导演,制作组和评委。   感谢了父母的支持。   却独独不能说起那个人的名字。   ……   一切都结束了。詹绵终于离开住了一个多月的酒店,打道回府。   说是回家,而那个“家”,也是她入驻节目组之前,匆促搬入的公寓。——戴寒生作主替她安排的地方,连地面都擦得一层不染,她放下行李就可以睡觉。   詹绵在电梯上升的时候想,替她找房子帮她搬家这件事,就像他对她做的所有事。   在她求职受挫无路可走的时候,他递出来一张选秀的广告。在她孤独无助不受支持的时候,他接来了她的父母。在她经济困窘生活有难的时候,他替她解决所有后顾之忧。甚至于她在脚踝受伤前途渺茫的时候,他来探望她 ,许诺她一条退路。   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妥帖。   他为她做的事不算少,却偏偏温柔得不动声色。   她总觉得,他的付出,是需要她的回报的。而事到如今,她的确尽力了,却终究令他失望。   她没替他赢下这一场。   ……   詹绵拿着钥匙打开了“家”门。   客厅里的电灯、电视居然都是开着的。她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走错房间。   正迟疑间,却看见沙发上,有个人站起来,朝着她的方向转过身。   高大瘦削的身影,非常熟悉。他的脸,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苍白。   詹绵张了张口,轻声地说:“戴先生。”   戴寒生望着她淡淡微笑:“你辛苦了。”   詹绵垂下头:“抱歉。”   他没回应这一句,从沙发后走出来,走近她身侧,蹲下身,轻轻捉住了她的脚踝。   詹绵一惊,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他柔和地道:“别怕,我只是看看你的伤。”   她安静下去。   肿胀的脚踝,跟他上次去探视的时候相比,并没有恢复多少。   戴寒生微微皱了皱眉,又很快放松。他从一侧的鞋柜里拿出拖鞋来,放在她脚边:“换上鞋,过来坐。”   倒像是这里是他的住处似的。   詹绵心里有疑问,但这疑问,在此刻,显然不是重要的事。   她有许多话要同他讲,却无从谈起。   詹绵坐在沙发上,戴寒生去了洗手间。她独自呆坐着,发现电视屏幕上放着的,正是她为决赛录制的视频。   她呆呆地看。   衣服从她的肩头滑落。青辰微微仰起脖颈,松开紧咬的唇,发出轻轻的一声呼声。   “你很好。”   詹绵听见戴寒生的声音响在耳侧。轻轻的,带着暖意。她侧过头看向他,他却已走近来,手里居然端着一个盆子,里面的水兀自冒着热气。   “你的腿要热敷。”他说着,蹲下身拧了一个热毛巾。   詹绵几乎要大惊失色。   她没深想,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我不能让你帮我做这种事。”   戴寒生蹲在那里,抬起眼看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哪种事?”   她望着他,起初慌乱,后来却又慢慢地镇定下来。   詹绵最后冲着他笑了一下。   戴寒生觉得她的笑容怪异,正想说些什么,却感觉一团暖热靠近过来。   她抱住了他的肩,对准他的唇,吻了下去。   ☆、许孟   戴寒生很快镇定下来。   她的唇贴在他的唇上,温热柔软,令他有一个瞬间微微恍惚。   詹绵的举动算是相当的热情大胆,但她全无经验,唇贴上他的,便不知该怎么做。   于是给了他挣扎的机会。   戴寒生放任她的唇贴在他的唇上,大约两三秒后,才轻轻地侧过头。   他轻而易举地摆脱了她的纠缠。   “绵绵。”   戴寒生望着她笑了一下,轻轻叫出她的名字。   詹绵兀自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望着他。他们距离很近,温热吐息喷在彼此肌肤之上,亲密暧昧。   她脸色有些红,竟不觉得尴尬,只望着他,脑袋里一片空白。   戴寒生与她对视了一会儿,轻轻地吐出口气,道:“抱歉。我不该这样误导你。”   误导。他用了这样的词,落落大方,坦荡真挚。   詹绵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段话来。   让女人难以忘怀的男人,不是彻头彻尾的渣男。他必定曾有一个时刻令你感觉到身在云端般的幸福与幸运,所以跌落之时,痛不可当,刻骨铭心。   戴寒生如果在这个时刻说,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她也许会就此彻底死心,将他视作毒瘤,绝不靠近。   可是他没有。   他知道他的罪状,并没有狡辩的意思。   是他在她求职无门落魄潦倒的时候,给她一个咸鱼翻身的机会。是他在她四面楚歌孤独无助的时候,送上鲜花,带来父母的承认。是他在她受到无名迫害深陷困境的时候,冒着巨大风险予她一句千金之诺。   而此刻,他在她败退之际,出现在她身侧,端来一盆热水。   是他误导她。   这不是她的错。   对他动心,简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詹绵真的不觉得羞耻。   如果不爱他,难道她要去爱那些面目模糊的路人。   他予她的温暖,犹如日光空气。并不明耀,却润物无声。   她不迟钝,所以明白。因为明白,所以动摇。   詹绵看了他很久,心底的那句疑问几欲脱口而出,但她没有问。   她害怕那个答案。   他的坦荡,又何尝不是一种残酷。   詹绵最终垂下眼,轻轻地道:“你永远不必对我说道歉。”   ……   詹绵休养了整整一个星期。   每天,都有家政阿姨上门替她收拾家务,做好饭菜,她只消用微波炉热一热便好。   詹绵越发猜不透戴寒生的意思。   他不对她抱有特殊情感。她未能在合作关系中予他期待中的回馈。   但他依然对她周到至此。   詹绵有些不安,满腹狐疑,却无处问询。   周末的时候,刚刚送走家政的阿姨,詹绵正倚在沙发上看美剧,听见门铃响动。   没有多少人知道她住在这里。詹绵有些紧张,赶紧去开门。   戴寒生衣冠楚楚地站在门外,望着她淡淡地笑。   詹绵赶紧道:“戴先生,进来坐。”   他手里提着一个偌大纸袋,递给她。詹绵接过来,顺手便拆开。   竟然是条藕色旗袍,还有一双同色的细高跟鞋。   詹绵把东西拿在手上,用疑问地眼神看他。戴寒生笑了笑:“晚上我带你去一个长辈家里吃饭。”   她又是一肚子的疑问。但戴寒生显然又不打算解释,只道:“你去试试衣服合身吗?”   詹绵很快换了衣服出来。   她并不识货,但戴寒生带来的东西当然不会廉价。旗袍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鞋跟虽高,但她穿着走,不觉得很累。   戴寒生望着她微笑:“很美。”   由衷赞赏的神色,令詹绵心跳微微加速。   戴寒生道:“画个淡妆就好了。”   她迟疑了一下,问出口:“我总要知道是同谁吃饭。”   他笑:“怕我把你卖掉?”   詹绵摇摇头,矢口否认:“我只是不想给你丢脸,大少爷。”   他脸上笑意盎然,道:“我一直觉得你是非常带得出去的。今晚我们去许孟导演家里吃饭。”   许孟?   好熟悉的名字。   詹绵用了一点点时间,明白过来,一时间没有掩饰住惊讶神色。   许孟,可不就是这次《离巢》的导演。   她回过神来,疑惑更浓。戴寒生温和地道:“虽然你这次选秀没有入围,但红香剧社参与节目制作的徐应导演非常欣赏你,甚至在许导面前提到了你的名字。就算不演《离巢》,以后你还有机会演其他的剧目,见见许导不会有坏处。”   她当然明白。   想见许导的人不计其数,她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样难得的机会。   无以报偿的善意,总令人心生迟疑。   但詹绵当然还是去了。   许导演就如许多成名已久的权威人士一样,气度雍容,对待小辈亲切友善。詹绵跟他没说上几句话,只觉得许孟温和目光里,藏着股说不出的锐利,似乎一眼便将她看穿。   “我看了你在节目最后一轮里录制的《离巢》片段。很不错。”许孟的称赞不过是淡淡的,但詹绵受宠若惊,站起身来道谢。   戴寒生态度平静随意,跟许孟说了许多话,很多次提到了他的母亲。   似乎他的母亲,同许孟的关系非同寻常。   这话题过于私密,詹绵在旁听着,不太自在。   这种不自在,几乎抵消了见到许孟的兴奋和紧张。   她如坐针毡。   好在饭局时间不长,很快他们便从许孟的住处告别出来。   戴寒生开着车,道:“你太紧张,都没吃什么东西。”   詹绵笑了笑,道:“家里阿姨煮了菜,回去热热就能吃。”   他点了点头:“嗯,我也要吃一点。”   于是车子开到她楼下,他顺利成章地跟上楼去。   詹绵从冰箱里,把覆着保鲜膜的菜碗放到微波炉里热。   戴寒生坐在桌前望着她笑:“腿脚完全利索了,看来能赶上开机时间。”   她手抖了一下,侧过头看他,问:“什么开机的时间?”   戴寒生道:“汪柠最近正在筹拍电影《一剑光寒》,周嘉恒给你争取到了女三的角色。”   詹绵望着他,良久没说话。   戴寒生看着她的脸色,脸上的笑收敛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应该事先征求你的意见。抱歉。”   詹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沉默地看着她,等她后面的话。   詹绵想问的那一句,是问不出口的话。   她需要这份合约,借以谋生。   但这份合约,大约意味着她同戴寒生之间,更加不可能。   詹绵过了很久,下定决心,道:“我会尽量不叫你失望。”   ☆、签约   过了几天,詹绵在约定时间抵达觅香娱乐的办公大楼。   她是来签正式合同的。周嘉恒在九层的会议室等着她。   詹绵在前台拿了临时门卡,走过通道去等电梯。她运气不错,刚走近,电梯门便打开了。   却在电梯外意外看见一张熟识脸孔。   竟是在选秀中早她一轮淘汰出局的周南。   周南今天的打扮不同往时的中性狂野,穿着一条棉布裙子,头发束成矮矮的马尾,一副乖乖女模样。   两人目光接触,都愣了一下。   詹绵先反应过来,礼貌地冲她笑了笑:“你好。”   她心里疑惑,不知周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南也对着她笑,笑容淡淡的,带着股说不清的味道,似乎并不友善。   “你也是来签合同的吧?”周南这样问。   这句话传达出很多信息。   周南从哪里得知她要签约这件事的?   “也”是什么意思?   詹绵心里转过无数念头,表面上却只镇定地点了点头。   周南笑笑,道:“那我不耽误你时间了,下回再聊。”   她说完就潇洒离去,而詹绵在电梯里满腹疑问。   过了一会儿,詹绵在会议室见到周嘉恒。她对他说:“我刚刚在一楼电梯间碰见了周南。”   周嘉恒神色不见意外,平静地道:“早些时候,我也看见她了。她今天也是过来签约的。”   他看出来詹绵神色里的疑惑,补充一句:“现在不是我负责她的事,我也是今天无意知道她也被公司签下。之前倒是我在跟进,但周南倒数第二轮淘汰出局后,我这边已清空她所有资料。戴先生没向你提过吗?”   詹绵心里千回百转。   戴寒生曾经非常郑重地将她召至住处,同她提起周南的事,但语焉不详,只说周南已不被他信任。   之后他同周南的绯闻一度闹得越发沸腾。   他此前的话,更像是某种预防针般的解释。   经过这么长时间,詹绵已明白周嘉恒在觅香娱乐不过一介小职员,无甚地位——大约也是戴寒生的一枚所谓“暗棋”。   她望着周嘉恒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情。”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瞬,周嘉恒拿出来一叠厚厚的纸,开始同她讲解相关细节。   不算苛刻但也不算优渥的条件。为期五年。   詹绵并无迟疑,签下了这份卖身契。   她对着周嘉恒微笑:“以后请你多指教。”   周嘉恒目光温和而锐利:“彼此彼此。戴先生说,你已经知道你要在《一剑光寒》里出演女三的事。”   詹绵点点头:“谢谢你。”   周嘉恒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笑容一盛:“谢我?我能做什么,说破嘴也抵不过林先生的一句话。”   林先生?   周嘉恒看出她的疑惑,眼睛里流露出吃惊的神色,继而失笑。   “傻姑娘。”他说。   詹绵没空理会他的嘲笑,垂下头努力地想,过了一会儿心里有了点模糊线索,小心地开口问:“是林之安先生?”   她除了戴寒生无所依傍。能为她说话且说话有用的人,数来数去寥寥无几,姓林的更只有一个。   戴寒生说了,他不能做她明面上的贵人。   而她需要一位贵人。林之安是合适的人选。   周嘉恒笑:“就是他。”   他交给詹绵一本剧本,嘱她无事的时候仔细看。开机时间在下个月,此前可能会安排她试镜。   詹绵点头表示明白。   周嘉恒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戴先生说,要你去见见他。”   詹绵愣了一下。周嘉恒补充解释了一句:“戴寒生会跟每位新签约的艺人见面。你等一会儿,我打个电话给他秘书问问他是否方便。”   她坐在那里等,失笑地想,她总算在可以见光的地方,与他有了一点点关联。   周嘉恒放下电话,道:“17层。我带你上去。”   这幢大楼的顶层就是17层。电梯攀升,她无端有些紧张起来。   出电梯左拐后,自动感应的玻璃门打开来。里头偌大空间只设了四个工位,三个都是空着的。   唯一没空的工位上,一个年轻女孩站起身来,冲着他们笑,笑容礼貌温和,富于亲和力。   “娜娜。”周嘉恒同她打招呼。   娜娜全名叶娜。叶娜带着他们走到一扇木头门前,轻轻敲门。   “进来。”   詹绵听见一个声音,沙哑低沉。   似熟悉,似陌生。   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才跟在周嘉恒后面进去。   戴寒生衣冠楚楚地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望着她,目光镇定而冷淡。   他一如既往地欠奉表情,但詹绵无端觉得他的心情并不愉快。   身后的门关上了。周嘉恒道:“戴先生,詹绵刚刚已经签了合约。”   戴寒生听着周嘉恒说话,眼睛却是望着她的。听周嘉恒说完了,他今天第一次笑了一下。   “有件事要告诉你们。冯云签下了周南,并且替她争取到了《一剑光寒》女二的位置。”戴寒生说。   周嘉恒和詹绵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戴寒生望着詹绵,淡淡道:“跟她好好相处。”   詹绵还不太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句:“是。”   戴寒生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停了停,才道:“欢迎你。”   她望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请多指教。”   ……   离开戴寒生的办公室后,詹绵同周嘉恒告辞,准备回家。   今天对詹绵来说,充满“惊喜”。   她在觅香娱乐的大楼门口,又碰见一个意外的人物。   年轻男孩,穿着格子衬衫和仔裤,背双肩背包。肤色黝黑,笑容却灿烂。   詹绵觉得他眼熟,但想不起名字,一时迟疑。   他对她灿烂地笑:“张冉。我是张冉。毕业晚会的后台,我们见过。”   经他提醒,詹绵想起来了。   她带着歉意冲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里?”   张冉微微地笑:“我来找你的。”   詹绵呆住。   他知道她需要解释,看着她发愣的脸孔,笑意盎然:“毕业的时候你不在学校,校方临时给每个毕业生发放了一份纪念品。我替你收起来了。”   詹绵还来不及回答,他已卸下背包,从包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盒子。   盒子外面包着红色格子的包装纸。   校方就算发礼物,也不会包上如此精致的包装纸的。詹绵垂着眼,将包装盒接过来,道:“谢谢。”   张冉望着她笑:“怎么谢?”   她呆住。   他笑容太过灿烂,以至于说这样一句耍赖的话,竟叫她不觉得反感。   詹绵定定地看着他。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他。   她久久不答,站在对面阳光灿烂的男孩,脸上开始流露出一丝不安。   她在他开口前,最后顺着他的话,轻声地问:“我应该怎样感谢你?”   詹绵静静地看着对面人脸上的表情反应,确切地知道,这句话令他欣喜若狂。   但张冉并没有失去镇定。   他望着她微笑,道:“我后天生日,你能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吗?都是亲密的朋友,不会闹。”   他后面半句,是想打消她的疑虑。   詹绵固然不是大红大紫的明星,但《离巢》选秀的热度犹在,而她刚刚签约觅香娱乐,总难免会成为公众人物。   张冉只等了一秒,便道:“也许你需要向经纪人报备?那么,请有确切消息后给我打电话吧。”   他拿出一只黑色的手机来,作势要拨号。   詹绵几乎要笑起来。   看起来很聪明,有些举动却又幼稚得像个孩子。   她忍耐着想要笑出声的冲动,报出一串号码。   ☆、助理   戴寒生在办公室里,会见了一位特殊客人。   如果詹绵在场,一定会非常吃惊。因为这位客人,正是不久前刚刚找她要过号码的张冉。   张冉面前,放在茶几上的咖啡杯里冒着热气。咖啡是戴寒生的秘书叶娜刚刚泡好端进来的。   而戴寒生与张冉并肩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另一杯,眉眼氤氲在雾气里,所有情绪都被妥帖地隐藏。   “寒生哥,你刚刚见过詹绵了是不是?”张冉的口吻亲密热络,非常地不拿自己当外人。   戴寒生不易察觉地微微蹙眉:“每个新签约的艺人,我都要见一见的。你认识她?”   张冉点着头:“她是飞凰大学的学生,我的同学啊。”   戴寒生观察着他的表情,勾动唇角,似笑非笑的样子:“她已经毕业。四年都没有搞定的人,你此刻来求我,我也帮不上忙。”   张冉立刻摆起手,苦着脸:“我这不是相见恨晚嘛。上次偶尔从公司那个年轻的经纪人周嘉恒那里听说,他在跟进一个飞凰大学的学生,我一时好奇,去参加毕业晚会,才第一次遇见她。”   戴寒生不动声色,道:“她是新艺人,亮出你在觅香娱乐二世祖的身份,还有什么搞不定。”   张冉沮丧:“那我岂不是永远都不能知道她是不是对我有真心。”   戴寒生“哈”地笑了一声,引起张冉略带幽愤的瞪视。   戴寒生自动无视了他的眼神,喝了一口咖啡,慢条斯理地道:“说吧,想要我做什么,我洗耳恭听。”   他修长手指捏在杯壁上,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小小细节,张冉自然没有注意。他有些兴奋地道:“我要去做她的助理。”   戴寒生手抖了一下。幸而他还是见过风浪的人,没有失态地将咖啡喷张冉一脸。   张冉看出来戴寒生的不自然。不过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根本不以为意,兀自滔滔不绝:“我爸本来就让我先来公司基层锻炼。做新人艺人的助理,再基层不过了。”   戴寒生望着他,想了想,道:“追女孩方法千千万,你不必选择这么难的一种吧。”   张冉严肃地摇头:“我是认真的。她不一样。”   他说,她不一样。   戴寒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来詹绵的脸。   她并不美艳的脸孔,在他脑中的映像,不甚清晰。   但他记得她望着他的眼神。温柔的、眷恋的、恳求的。   她眼底隐约浮起来的那一丝绝望。   戴寒生忍不住闭了闭眼。   他定定神,道:“詹绵在选秀中的成绩不过排到第三,一个小小新人,单独配助理不合规矩,她未必会相信你。”   张冉笑嘻嘻:“我想办法让她相信嘛。你就负责帮我打打掩护好了。”   戴寒生笑了笑,淡淡地道:“我跟她中间不知隔了多少层。你的事,自己搞定。”   ……   詹绵在第二天下午,发简讯给张冉。   “抱歉,明天你的生日会我去不了。但是祝你生日快乐。”   张冉在十分钟后回复:“好的。谢谢。”   他态度平和,并不纠缠,倒稍微有些出乎詹绵的意料之外。   不过他不纠缠,对她来说自然是少了一桩要操心的事。   但到了下午六点钟,张冉忽然打来一个电话。詹绵迟疑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张冉的声音仿佛永远带着干净温暖的笑意:“詹绵同学,你好。”   詹绵不讨厌他,但依然十分疑惑他来电的意图。她不便直接问,想了想,便道:“嗨。明天很抱歉不能参加你的party,预祝你生日快乐。”   他“哈哈”地笑了一声:“没关系,party取消了。”   詹绵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张冉道:“我拿到了理想的offer,明天就有一个紧急的任务。”   詹绵:“那恭喜你。不过我记得你说,你已经保研了。”   张冉:“是啊,不过我还是决定工作了。”   他声音的愉悦极富感染力,詹绵都连带着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她问:“什么工作让你那么开心?”   张冉停了一下,发出刻意的清嗓子的“嗯咳”声。   她忍不住笑。   “我已正式成为詹绵小姐的助理,明天要陪詹绵小姐一起跟《一剑光寒》剧组的副导演吃饭。”   詹绵完全愣住。   她要出演《一剑光寒》里面角色的事情,外人绝对不会知道。   张冉说的,不会是假话。   似乎是猜到她此刻的想法,张冉在电话那头说:“我那天在觅香娱乐碰到你,本来就是去面试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能轻轻地说了一句:“这样。”   张冉似乎没听出来她声音里的复杂情绪,兀自兴高采烈地道:“饭局在明天下午六点,周嘉恒先生会一起去。我会早一点来接你……”   他说了很多关于明天公事的细节。听起来聒噪,但其实条理非常清楚。   詹绵镇定下来。   心里的疑团如云,但她按下情绪,只专心致志地仔细听明日的安排。   他讲完了,听见她在电话那头,道:“那么,张助理,请多关照。”   张冉反而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呆呆地说了一句:“请多关照,詹绵小姐。”   ……   詹绵早早便画好了妆,呆坐在窗前,怔怔看着外面的风景。   戴寒生替她租下的是高级社区里的一间高层公寓,视野开阔。   一个小时后,张冉出现在詹绵的门外。   他今日打扮,一改往日书生习气,笔挺衬衫和西装,配一只黑色领结。   詹绵冲着他微微一笑:“帅气。”   张冉站在那里,亦在打量她。她穿着细吊带的黑色礼服裙,唇色粉嫩,目光清透。   张冉夸张地躬躬身:“不帅气怎么能跟随我的女神。”   他动作夸张,她越发焦躁不安,面上却露出一个含义不明但足够温和的笑容:“好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她从桌上拿起一只小小礼盒:“Happy birthday。”   她看见张冉目中露出惊喜神色。   他当着她的面,小心将包裹拆开。   是一只小小的打火机。   詹绵道:“也许你不抽烟,但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   他把小小的火机握在掌心,微笑:“我不会因此去学抽烟,但是非常谢谢你。”   ……   晚上吃饭的时候,詹绵喝了两杯红酒。   并没有多少,所以所有人都没太在意。   她脸色酡红,笑起来反而不见妩媚,倒越发清纯羞怯。   偶尔目光交汇,张冉都有些发愣。   直到散场,她含着笑,将副导演送上车后,转身便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张冉正准备同她说话,见她脸色不对,即刻便沉默地跟了过去。   詹绵吐得昏天黑地。   张冉无视旁人目光,进了女厕,站在洗手台边扶着她的背心,轻轻抚摸。   她吐完了,尚记得自己漱口,然后兀自往外走。   他把她放在副驾驶,放低椅背,又打开车窗,才缓慢启动车子。   詹绵头脑昏沉,喃喃地道:“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张冉在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见。   她被他送回了家。他从她随身的手袋里找出来了钥匙,将她抱进房里,放在床上,耐心替她剥掉高跟鞋,盖好薄被。   她沉沉睡去。   ☆、盛怒   詹绵进了剧组。   她认真敬业,天赋异禀,鲜有NG。但紧锣密鼓的拍摄,还是对她的体力提出较大挑战。——总归还是辛苦的。   张冉没有提过那天她喝醉的事,詹绵也没有提。道歉都没有对他讲一声。   似乎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位寻常的助理。   他以助理的身份进入詹绵的生活。体贴周到,热情高涨,却并无任何过分越矩。   一日收工得早,张冉将詹绵送回住所后离开。詹绵吃过晚饭,躺在床上看着空空房顶,辗转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戴寒生打电话。   戴寒生接起来后,詹绵听见那头传来些许嘈杂声。   “绵绵?”   他声音里带着问询意味。   她听见他的声音,拿着电话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好在她的声音还是十分镇定:“戴先生,我可以见你吗?”   他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詹绵一直屏息凝神。   他最后说:“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詹绵又愣了一段时间,才赶紧去卫生间重新洗了个脸,然后找出一条干净裙子穿上。   戴寒生来得非常准时。   他西装革履,领带系的一丝不苟,但面上流露出明显的疲倦,略有些憔悴。   但他还是温柔地望着她笑了笑:“好久不见,绵绵。”   詹绵沉着气,也望着他笑:“是。”   她蹲下身,替他找出来一双的拖鞋。门关上后,他脱掉西装外套,伸手将领口系着的领带扯松,用一种放松的姿势,坐到沙发上去。   桌上沏了茶。两只厚玻璃的矮杯子里,漂浮绿色叶片。   他伸出手拿了一只,将玻璃杯握在掌心里,感觉着杯底透出来的热度。   她在他身侧坐下来,沉默。   戴寒生喝了一口热茶,轻轻吐出口气,道:“跟他们一起吃饭好累。”   詹绵听了这一句,咧开嘴笑:“大少爷难免日理万机。”   戴寒生轻轻撇了撇嘴:“你也差不多吧。跟组应该很辛苦。”   詹绵笑了笑:“张冉尽职尽责,我只需拍戏就好,不算辛苦。”   戴寒生听见她提起“张冉”这个名字,握住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杯壁。   他沉默了相当长时间,才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詹绵愣了一下,笑起来:“这种不着边际的提问方式,不像是你这样的聪明人会使用的。”   他笑了笑:“对于不着边际的问题,你不着边际地说一说就可以。”   他的坚持令她紧张起来。詹绵思索了一会儿,道:“如果你同意让我亲吻你一下,我就可以对你说实话。”   她严肃地说了这句话。   不像调情,更像谈判。但她的脸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戴寒生望着她,呆了半天,才轻轻勾动唇角。   像是个笑,却又似乎有些忧郁。   她仍在忐忑地猜测他接下来的反应,身侧的戴寒生却忽然叹了口气,俯下身,靠近她。   詹绵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靠得很近。温热吐息,擦着她的面颊,带着一股淡淡酒意。不该是好闻的味道,但詹绵却希望他能靠得更近些。   这隐秘而羞耻的希冀,在心里萌芽,令她越发面红耳赤。   她轻轻抿住唇,借以克制内心的紧张情绪。   戴寒生伸出手,攀上她的后脑,埋下头去,吻上她的唇。   他动作并不粗暴,但也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感觉,非常果断。唇贴上她的,即刻便开始攻城略地。她轻怯生涩,却既没有反抗的立场,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被他吻得几乎窒息,两手不知何时揽住他的腰,略长的指甲,透过薄薄的白色衬衣,陷进到他腰上柔软的皮肤里。   他在她觉得快要溺死的时候放开了她。   詹绵脸红得像是要滴出水。他的脸上似乎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潮红。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笑了笑:“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居然对这个吻只字不提。   詹绵呆在那里。   她太清楚她想要确证些什么。戴寒生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几乎从不拒绝她的要求。   ——但他不承认他喜欢她。   詹绵不敢问。之前几次碰壁,她头破血流,伤疤犹自疼痛。   她呆了半天,才想起来回答他的话:“对,张冉。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戴寒生笑了一下:“但是是我先问的。公平起见,你得先回答我,你怎么看他?”   她见他坚持,只好说了实话:“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他喜欢我,所以想办法来到我身边。”   他望着她,眼底难得浮现出一抹复杂神色:“现在你不这么觉得了吗?”   她笑笑:“他能来做我的助理,我想一定有你的默许。也许是你信任的人,又也许是你无法拒绝的人。所以第一次他陪我应酬的时候,我就多喝了几杯。”   她说这句话的,盯着戴寒生看。   她的眼神越是咄咄逼人,反而越是提醒他要保持镇定。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酒后容易乱性。你有没有跟他做什么?”   詹绵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笑。   “张冉是你不能拒绝的人。”她忽然这样说了一句。   戴寒生愣了一下,才笑笑:“你未免小看我。”   詹绵看着他声色不动的脸孔,浅浅地笑了:“如果他是听命于你的人,你何至于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戴寒生怔住。   詹绵难得占了上风,没给他反击的机会,即刻说到下一句话上去:“那么他是正人君子。我喝得已足够多,但他什么都没做。”   詹绵每一句都说得轻描淡写。但戴寒生情智敏锐,已完全明白过来。   他不知何时,已沉下脸色。   詹绵见过戴寒生没有表情的样子。也见过他讲电话略有些气愤的模样。   但她未见过他脸上出现这种神情。   很难形容。平静里,带些许冰凉的阴郁。   ——那天以后,詹绵才知道,这是戴寒生盛怒的表情。   他坐直身体,目光凉凉地看着她。   “我记得很早以前我就曾经告诉过你。只要你还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以.色侍人。”   每个字都沉沉地,带着一股冷意。   他重申这句话,并不是安慰,更不是再次强调承诺。   他是在发火。   ——证据就是,说完这一句后,他就将手里握着的玻璃杯,抬手掷到了墙边。   杯子的玻璃很厚,落在实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却没有碎裂。   他的呼吸,随着玻璃杯落地,变得急促。在一室沉寂中,他的呼吸声,越发显得粗重。   詹绵呆了一会儿,尚来不及在他的盛怒下恐惧,已开始担忧。   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戴寒生的时候,恰遇到他哮喘病发。   詹绵伸出手,试图去解开他的衬衣纽扣,被他用力握住了手腕。   “别碰我。”   低沉阴郁的声音。   他说话的时候,已有些微微的喘息。   她被他甩开,眼里瞬间蓄上了眼泪。   “对不起。你别激动,是我错了。我应该相信你的。”   詹绵已在极力自控,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哭腔。   他看了她一眼,即刻侧过头,闭上眼。   他表露出明显的厌烦情绪。而他剧烈起伏的胸口,越发让詹绵不安。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靠近过去。他感觉到她的手指碰上胸口处的皮肤。   “走开。”他说。   詹绵道:“你好一点,我马上就走开。求你。”   ☆、冷战   戴寒生最后还是放弃了抵抗。   她解开了他衬衣的扣子。他倚靠在沙发上,安静呼吸,极力平复情绪。   十分钟后,他扣好衣服,穿上外套离开。她跟出门去,被他拦在电梯外。   “我没事了,不用你送。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拍戏。”戴寒生恢复了平素镇定薄情的模样,一句话说得波澜不惊。   詹绵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   她强颜欢笑,道:“好的。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关上电梯门,消失。   第二天早上,张冉像往常一样,开着一辆低档小车,来接她去片场。   詹绵化了妆,但张冉还是敏锐地发现,她眼睛肿起来了。   他替她买了面包和咖啡,放在车子里。咖啡的温度适中,适合入口。她大口地吃面包,喝咖啡,目光一直看着窗外,并不怎么同他说话。   而平时话总是很多的张冉亦难得安静,专注地盯着道路前方。   快到片场的时候,他才说:“绵绵,我今天有点私事,可能一会儿要走开一下。”   她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会儿后,她说:“是很急的事吗?”   张冉看着她,目光闪动,没有立刻回答。   她却急急地道:“我今天感觉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陪我拍完?”   张冉轻微地皱了皱眉。   一句话到了口边,但张冉及时刹住了车,没有说出口。   他最后道:“好的。如果你不舒服,随时都可以停下来,我就在旁边。”   化妆的时候,詹绵看着自己肿起的眼睛,给化妆师道歉。   “昨天看电视看哭了,给您添麻烦了。”   化妆师是年长的女性,闻言,好脾气地笑笑:“没关系。这时候正给了我展示技术的机会。”   詹绵努力想要集中精力,但仍在拍收班前的最后一幕戏时,出现了人生第一次NG。   好在一次以后再拍,便顺利通关。   结束的时候,张冉走过来,道:“其实我有个朋友开的饭店今天开张,我本打算白天去捧场,但老板并没有准我的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笑意灿烂,仍像往时那样没心没肺。   詹绵愣了一下。   她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略微挣扎了一下后,道:“抱歉。如果你不介意,我陪你一起去给你朋友捧场吧。”   张冉没想到她居然这样给面子,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咧开嘴笑。   “荣幸之至。”   帝都已经进入最炎热的一段时期。詹绵早上出门,穿得是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此刻脱下戏服换回便装后,略有些迟疑。   “我得先回去换件衣服。”   他笑了:“好,还早得很。现在去还说不定座满。”   张冉是第二次走进詹绵的住处。她从冰箱里拿了冷饮给他,而后去换衣服。   詹绵换衣服的时候,门铃响了。张冉没多想,去开门。   他看见一个脸带病容的年轻人站在门外。   ——是戴寒生。   两人都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看到对方,一时间都愣在了那里。   最后是戴寒生先回过神。   他对着张冉笑了笑:“恭喜你,已经能登堂入室了。我改天再来找她。”   戴寒生转身离开。   张冉满腹狐疑,可是等詹绵换了衣服出来,他完全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换了一条白色长裙,头发披散下来,两侧别着浅粉色发卡。   非常随意的装束。   詹绵问:“这样穿可以吗?”   张冉先是错愕,继而微笑起来:“你穿什么都好看啊。”   张冉载着她,开了很长时间,才拐进一处偏僻街道。餐馆就开在这处不太热闹的小街上。窄窄的玻璃门,门外挂着红色灯笼。   他们坐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过来同张冉说话。   “小冉,你来了。”中年男子略有些发福,笑起来的样子非常谦和。   张冉握着他的手,龇牙咧嘴地笑:“纪哥,开张大吉。”   纪哥笑了一阵,目光落到詹绵那里。詹绵早随着张冉一起站起来身,见纪哥目光扫过来,礼貌地微笑:“纪哥您好。”   张冉在侧,道:“这是詹绵小姐。”   纪哥笑:“小冉,你眼光不错啊。”   张冉道:“必须的。”   闲聊两句,纪哥便离开了。等菜上来的时候,张冉讲笑话给詹绵听。   “昨天我跟一个朋友聊天,她怀疑她老公出轨。”   詹绵看着他,问:“那你怎么说的?”   张冉:“我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詹绵:“……”   张冉笑了笑,眯起一只眼睛,竖起手指,作出瞄准的模样。   詹绵会过意来,笑了起来。   她笑了一会儿,才轻声地道:“张冉,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吗?”   张冉正在低头喝茶,不意她忽然会这样问,几乎呛住。   他放下杯子,望着她。   詹绵眼神清透直接,断绝他推诿否认的一切可能。   张冉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我只是想你给我一个机会。”   詹绵轻轻地笑了笑:“抱歉。但我心有所属。”   ……   第二天后,张冉没有再出现在詹绵身侧。   詹绵如常工作。偶尔有人问起张冉,她只说张冉被调去做其他工作了。   詹绵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会给戴寒生发一条短信。   “对不起。今天我已经跟张冉说了,他答应了。以后他不再是我的助理。”   “今天我一个人去的片场。天气很热,妆在脸上有点难受。”   “今天跟周南演对手戏。她状态不太好,我们NG了几次,我腿都跪得酸了。”   戴寒生从来没有回复过。   但他并没有令她停止这种愚蠢行为。   詹绵想,也许这意味着,她尚有机会。   事已至此,她反而变得耐心笃定。——反正事情不会变得更糟糕,她怕什么呢。   《一剑光寒》的拍摄进入尾声的时候,一日,詹绵再次同周南拍对手戏。   今天周南状态极好,得到导演称赞。   詹绵也得以能早点收班。正在收拾的时候,周南走过来,说:“绵绵,今天是我生日。明天还要上工也不能玩太晚,我就想邀剧组的几个朋友一起聚聚,你有时间一起吗?”   詹绵有些意外,道:“生日快乐!”   她还在想理由拒绝,饰演《一剑光寒》男二的演员刘征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高冷的绵绵,偶尔出来一起吃个饭嘛。”   “高冷”这个词令詹绵心里微微一紧。   她是新人,正是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的时刻,绝不想被扣上如此帽子。想了想,觉得跟同行吃个饭的确也不是什么大事,便道:“好。”   周南露出一个微笑:“太好了!那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我订了包房。”   吃饭便吃饭。詹绵说有些过敏,没有喝酒,话也不多,不过动动筷子笑一笑。   席间,身侧的周南说:“绵绵,我有点晕,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洗手间?”   詹绵当然答应了。   进去以后,周南忽然俯下身,似乎要呕吐的样子。詹绵赶紧去搀扶她。   身侧一个黑衣女子走近,亦关切地问:“怎么了?”   詹绵抬起头,想要答话,眼前蒙上一片阴影。   有一股刺鼻气味袭入鼻端。   她艰难地想要保持意识清醒,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失去了意识。   ☆、救人   戴寒生有些不安。   最近十多天来,每天晚上九点钟左右,詹绵都会给他发一条短信来。   但今天时间已到了十点,他结束了应酬独自回到住处,手机依然毫无动静。   他坐在沙发上,给自己泡了一杯新茶,心里满是说不出的焦虑。   戴寒生最后拨通周嘉恒的电话。   周嘉恒那头声音嘈杂:“戴先生。”   戴寒生道:“有件事麻烦你。你现在给詹绵打个电话。”   周嘉恒明显不知道他的用意,没有立刻搭话。戴寒生补充道:“就现在,随便跟她说点什么。”   他说得越发离奇,倒让周嘉恒收起了疑问。   戴寒生护詹绵护得那么紧,周嘉恒算是最知情的人了,此刻见戴寒生语焉不详,以为是小两口闹了矛盾,戴寒生担心詹绵却又拉不下脸。   ——周嘉恒不是迟钝的人,这一下倒算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干脆地道:“好的。我一会儿给您回话。”   戴寒生守在手机边,久违地魂不守舍。   他烦躁不已,起身从一侧的立柜里找出来一整条未拆封的香烟,拆开来拿出一支,含在口中点上,却又立刻掐熄。   好在周嘉恒没有让他等太久,便打回了电话。   带来令戴寒生更加焦虑的消息。   “戴先生,电话是通的,但她没有接。我打了三次都这样。”   戴寒生沉默了一阵,道:“好。没事了。”   说是没事了,但周嘉恒在二十分钟后,接到戴寒生的电话。   戴寒生说:“詹绵不在家里。你打电话问一问剧组的人,问问她的情况。”   他语气镇定,但周嘉恒仍不免嗅出一丝紧张味道。   他警觉起来,道:“好的。”   戴寒生坐在车子的驾驶座里,安静地等了一刻钟,接到周嘉恒反馈来的消息。   “詹绵跟剧组的人一起去吃饭为周南庆生。周南跟詹绵一起去了洗手间,出来以后詹绵不在了,周南以为她先回去了。”   戴寒生听见“周南”两个字,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周嘉恒语气也非常沉重:“戴先生,现在怎么办?”   戴寒生道:“他们在哪里聚餐?”   周嘉恒道:“茂祥路的恋湘餐厅。”   戴寒生道:“去找线索。”   周嘉恒应道:“是。”   挂断电话,戴寒生启动车子,正想往茂祥路恋湘餐厅的方向去,想了想,停下来,拨通另一个号码。   号主接起很快,口气里丝毫不掩饰惊讶:“戴董,今天吹的什么风,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   戴寒生无心寒暄,单刀直入地道:“张冉,詹绵在不在你那里?”   他提起“詹绵”,张冉明显地紧张起来:“她不在我这里。出了什么事?”   戴寒生吸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把情况如实告诉了张冉。   他说:“你在帝都呆的久,认识人多,能不能帮我找一找。”   戴寒生久未用过如此低声下气的语气。张冉的注意力虽然被詹绵的事所吸引,闻言,仍不禁怔了一下。   此时詹绵情况不明,不是争风吃醋的好时机。   张冉没有多说什么,道:“保持联系。”   ……   戴寒生坐在恋湘餐厅对面的咖啡馆里。   他花费很大力气,才克制自己没有走到对面,亲自去问询相关情况,而是坐在这里等消息。   张冉走到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脸色阴沉。   “戴董,一开始你就应当告诉我,詹绵是你的人。”   戴寒生漠然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张冉并不等他回应,只盯着他的眼睛,兀自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态。你在觅香娱乐好歹也算一手遮天的人物,却由着她晚上哭肿眼睛,由着她在片场被故意刁难,现在连人都不见了。护不住人,你就别拦着我的路。”   戴寒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冉的指责,他无从反驳。   如果不是因为他,詹绵根本不可能阴差阳错地踏进这个圈子。   如果不是因为他,詹绵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新人,再苦再难,也不会几度遭遇无端横祸。   可是他不能承认詹绵是他的人。不能承认他看重她。   如何承认?   他四面临敌,并无力护她周全。越是表现得看重她,越是会将她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戴寒生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   他望着张冉的眼睛,冷淡地道:“你有空在这里指责我,不如多帮忙去找人。”   戴寒生说完这一句,张冉气得脸色发白,正想说什么,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变幻,当着戴寒生的面把手机接起来了。   “嗯……好。”   张冉挂断电话。   戴寒生望着他,没说话,呼吸却放得很轻。   张冉脸色阴沉,道:“有线索了。”   ……   张冉开着车风驰电掣。戴寒生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进一处老式小区。   张冉上了楼去,戴寒生没下车,远远看着张冉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里。   想抽烟,非常想抽烟。   戴寒生坐在驾驶座上,死死地盯着单元的入口,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十分钟后,他看见张冉抱着詹绵出来。   时值夏季,詹绵身上却裹着一件男式的长袖衬衣,被张冉紧紧抱在怀里。她脚上没有穿鞋,裸.露在空气里的光洁小腿,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一块黑色的灰。   张冉似乎知道他在看,目光冷漠地扫过他的方向。   戴寒生没有下车,看着张冉将詹绵抱上自己的车离开。   ……   詹绵醒过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她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才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件事。   她被迷晕了。   詹绵侧过头,看见熟悉的床头柜。   她居然回到家里了?   推门的声音响起来。她下意识地朝门的方向看,看见一张熟悉而久违的脸孔。   “张冉?”她惊讶地喊出他的名字。   张冉见她醒了,加快脚步走近,将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绵绵,你感觉怎么样?”   詹绵茫然地看着他,摇摇头:“还好。发生了什么事?”   张冉沉默了一瞬,忽然俯下身,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来,抱到怀里。   詹绵非常吃惊。   一直以来,张冉从未掩饰过对她的好感。但他也从来没有过这样举动。   她试图推开他,身上酸软无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张冉用上很大力气,似乎带着某种赌气的意味似的,不予她挣脱的机会。   他身上带着异性独有的气息。非常陌生,亦令她惊惶不安。   她想起来戴寒生,手上用的力气不禁大了一些。   “张冉……张先生。”   一句“张先生”,令张冉陡然清醒过来。   他松开手看着她,道:“绵绵。同我交往好吗?”   ☆、劫后   张冉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种令詹绵困惑的心痛神色。   她望着他,努力地组织措辞:“张冉……我已经说过了。”   张冉笑了笑。   “是。你说过你心有所属。那个人是谁?”   她未想到张冉会咄咄逼人,乃至于显得风度全无。   詹绵一时间怔在那里,无言以对。   “……这是很私人的事。我可以不说吗?”   张冉又笑了笑。   “是戴寒生?”   这个名字,属于詹绵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但戴寒生,是她不能同人言说的秘密。   这个名字,出现在张冉口中,先令她惊讶,继而令她警觉。   “戴先生跟我在公事上隔着许多层,私底下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她心怀鬼胎,欲盖弥彰。   张冉望着詹绵的脸孔,淡淡地笑:“我只是随便说一说。他跟你没有关系那是最好了,我还担心对付他会令你憎恶我。”   对付他?   詹绵怔在那里。   她努力平复情绪,提醒自己不要在张冉面前露出任何马脚。   她至今也不清楚戴寒生的敌人到底是谁。可是如果是张冉,戴寒生便不会不同她打招呼便由张冉做了她的助理。   要冷静。不可以被张冉牵着鼻子走。   她想到这里,沉住气,慢慢地道:“戴先生是觅香娱乐的执行董事,如果你有能力对付他,你又是何方神圣?”   他望着她,眸光深沉,没有立刻答话。   詹绵找到方向,不肯就此罢休,兀自盯着他的眼睛,道:“我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新人,你又为什么会对我这么执着?”   她一心一意,想要刺探他的底细。却不知她对他突然而来的热忱,完全暴露了自己的心事。   关心则乱。她此时所有关切与追问,不过因为张冉提起了那个名字。   于她而言,是禁忌的名字。   张冉心中通透。他压抑不甘和躁郁情绪,看定她,微微地笑一笑。   他说:“绵绵。我喜欢你罢了。并没有那么复杂。”   轻描淡写的一句,化解她所有色厉内荏的逼问。   本来他才是故弄玄虚的那一个。但此刻,轮到她心虚。   张冉口气里,带着淡淡自嘲:“算了。你还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么?”   他刻意转移话题,詹绵却不敢继续在“戴寒生”的事情上纠缠,只怕他会更加生疑。   何况张冉说的也是她十分关心的事情。   她经此提醒,才觉得头隐隐作痛。   “我陪周南去洗手间,有人对我用了迷药。”   她说。   张冉不动声色,道:“找到你的时候,你在一栋老式楼房的空房间里。带走你的人跑掉了,还在找。”   他说了谎。   带走她的人是跟周南早就相识的小混混,此刻已受到充分教训。   他说的并不详尽,但詹绵不是傻瓜。她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怎么会发现我出了事?”   真实情况是戴寒生先发现她失踪,找到他帮忙。   但张冉不想表现得他对她的关心,比戴寒生少。   于是他说:“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她垂下眼:“哦。那真的谢谢你。”   张冉被她的冷暴力弄得无奈,想了想,道:“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明天我替你请了假。”   她望着他。   张冉很快明白过来。   他笑了笑:“你已经没事了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我再联系你。”   他的体贴令詹绵由衷感激。她抬起眼看着他,道:“谢谢你。”   ……   詹绵的手袋被放在床头,手机还在,只是没有电了。詹绵忍耐着头痛的折磨,将手机插上充电,而后开机。   一共有五个未接来电。前三个来自周嘉恒,后两个来自张冉。   詹绵看着手机,迟疑良久。   心里有股按捺不住的冲动,歇斯底里地叫嚣。   手脚都有些发软。但詹绵挣扎着去洗了个澡,而后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上淡妆。   她穿浅粉色的连衣裙,红色高跟凉鞋。   收拾妥当后,詹绵出了门,搭乘出租车去戴寒生的住所。   时间已到凌晨,他大概已经休息。当然也有可能尚在外应酬。   詹绵知道自己的行为荒唐,却又忍不住。   她在二十分钟后,来到了戴寒生住所的小区外。她站在街边,拨通戴寒生的电话。   电话响了有七八声,直到她开始焦虑不安,才被接起来。   “绵绵。”   戴寒生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异常,一如既往地带着淡淡倦意。没有怒气。   詹绵吸了口气:“我想见你。”   戴寒生沉默了一会儿,道:“很晚了,绵绵。”   詹绵道:“我就在你社区外面。”   她不知道自己何以能如此镇定地恬不知耻。   戴寒生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长到她心虚起来,主动开了口:“戴先生,我只想见见你。”   他再开口的时候,口气出乎她意料地温柔:“你等一会儿,我下楼接你。”   他没让她等太久,便出现在小区门外。   詹绵赶紧走过去。   戴寒生穿着白色的家居服,显然是放下了电话就出来找她了。   詹绵有一点窃喜,望着他微笑:“戴先生。”   戴寒生淡淡地打量她一眼,没说话,转过头就走。她赶紧跟上去。   一路上他都没跟她讲一句话。   等进了屋,关上门,他才说:“有什么事这样急?”   她有些委屈,吸了口气,道:“你大人有大量,可不可以不要再生我的气?”   生她的气?   他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上一次他去见她,结果闹得不欢而散。她一直傻子一样地每日给他发短信,厮缠不休,而他从来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戴寒生看着她脸色里流露出来的恳求,迟疑再三,才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詹绵听他口气松软下去,不由笑一笑。   她的笑令他动摇。   戴寒生侧过眼不看她,去冰箱里找出来两瓶橙汁,道:“坐吧。”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接过他递来的饮料。   “戴先生,我今天出了一点事。”她说。   她出了什么事,他清清楚楚。但戴寒生睁着眼装傻。   “嗯?什么事?”他问。   她迟疑了一下,避重就轻地道:“周南暗算我。我被迷晕带走了,不过张冉找到了我。”   他拧着瓶盖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戴寒生问:“你有没有受伤?”   一见面他便想问这件事,但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   她摇了摇头:“没有。”   他没有多问,继续拧开瓶盖,喝下去小半瓶橙汁。   冰凉液体透胸而入,带来强烈的刺激。   他尚在思索着要如何同她进行接下来的谈话,却听见詹绵在耳边说:“张冉好像知道我跟你有私交。他要我同他交往。他还说会对付你。”   戴寒生抬起眼,碰上詹绵的眼光。   她认真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每一个反应都牢牢地看进去。   戴寒生觉得焦躁。   他看着詹绵,道:“张冉是觅香娱乐一位大股东的独子。除去背景深厚,他本人亦可算年轻有为。”   一句话说的他口干舌燥。   他看见詹绵的目光闪过一丝黯淡神色。   詹绵沉默了一会儿。   她很想说,背景深厚又怎么样,年轻有为又怎么样。   她已经是一个盲人,看不见张冉的任何好处。   可是张冉是觅香娱乐大股东的独子,在觅香娱乐势必有相当话语权。   她不能为戴寒生带来多余的阻力。   詹绵沉默了一阵子,才笑了笑:“这么说,我运气真的不错。”   戴寒生忍不住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詹绵亦在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周南已经丧心病狂,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做出不利于你的事情。戴先生,你多小心。”   他点了点头。   詹绵等不到他更多回应。——本来么,他从头到尾都是这副模样,痛苦也好快乐也罢,始终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罢了。   她还期待些什么呢。   詹绵站起身来,道:“我回去了。”   戴寒生愣了一下。   挽留的话就在口边,但他没有说出去。   他最后只是道:“我送你。”   她立刻拒绝:“很晚了,我不能耽误你的时间。”   戴寒生看着她,笑了笑:“我送你。”   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原话,没有说任何理由,却令她屈服。   她沉默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闷骚的人急死了宝宝。下一本的主角坚决是简单粗暴老逗比。   ☆、丑闻   张冉说替她请了假,詹绵也乐得休息。第二天睡到中午,詹绵起床叫了一份外卖,顺手打开手机看新闻。   她被一条两小时前发出的新闻震得头脑发晕。   “贵圈真乱:女星□□曝光。”   被打上马赛克的女孩裸体俨然出现在娱乐版头条。   脸孔居然十分熟悉。   是周南。   “之前便频传绯闻的演艺新星周南再爆惊人猛料。一自称曾与周南交好的年轻男子日前在微博上公开周南的□□……”   詹绵没有深想,即刻便翻出手机来给戴寒生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起来。   他先开的口,口吻镇定而淡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他的镇定,让詹绵觉得心里发寒。   她定定神,道:“我刚刚看到周南的新闻。”   戴寒生的口气听不出喜怒:“嗯,公司已经在处理了。”   他当然早就知道这件事。   詹绵想说什么,迟疑不决。   他停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是张冉。周南好歹也跟我传过绯闻,曝光她的□□对我来讲只会降低我的身价。”   他说的没错。   她呆在那里。   戴寒生等不到她回应,说:“我还有事。挂了。”   电话挂断了半天,詹绵才回过神来。   打给戴寒生,她没怎么犹豫,但打给张冉,她却迟疑良久,才拨通号码。   张冉接起来的时候,道:“这么早就起来了吗?我现在去你那里。”   詹绵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看到新闻了。”   张冉停了一会儿,道:“她自作孽。”   轻描淡写四个字。詹绵无言以对。   她第一次意识到,张冉和戴寒生的性格虽然差的很远,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   理性绝情。   周南不是什么好人,昨天如果不是张冉,也许现在被曝光□□的就是自己。   可是詹绵心里有个地方隐约堵得难受。   过了一会儿,张冉带着外带的食物来到詹绵住所。   詹绵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不敢。   张冉似乎也有心事,话不像平时那么多,脸色隐约有些沉郁。   “我这段时间可能不方便来找你。我替你安排了新的助理。”   他说。   詹绵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只点点头:“好的。”   吃完了他就起身告辞。她送他到门口,张冉忽然转过身,抱了她一下。   詹绵身体僵硬。他松开手,苦笑:“绵绵,抱歉。”   她无言以对。   ……   因为丑闻的缘故,投资方决定换掉周南,却又临时找不到演员。   最后的方案居然是修改剧本,将女二女三的角色合二为一,交由詹绵出演。   剧组的人见到詹绵,说话都比平时小心。   周南出事,詹绵是最大的受益人。就算没有证据,众人也都不敢在情况不明之前,来招惹詹绵。   詹绵的日子过得十分忙碌。张冉替她安排的新助理是年轻女孩,叫刘伶俐,十分能干,将詹绵照顾得很妥当。   一天收工后,詹绵回到住处。在单元门口,被一个穿白裙的女孩拦下。   居然是周南。   数日不见,周南憔悴许多。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像一蓬乱糟糟的稻草。   詹绵见到她,有些吃惊,却又有些戒备。   周南冲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古怪。   下一刻,她直接对着詹绵跪下来。   詹绵惊骇,伸手去拉她:“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周南抬起脸,满脸都是泪:“我求求你放过我。”   周南模样实在凄惨,看得詹绵心里微微一抖。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能力对你做什么。”   周南绝望地看着她。   她带着泪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来。笑容诡异。   周南从地上爬起来,掉头就走。   ……   詹绵非常不安,在家里坐了一会儿后,尝试着去拨张冉的电话。   张冉接起电话的时候,口气里带着惊喜:“绵绵,你找我?”   詹绵吸了一口气。   隔着话筒,她都能听出他的满腔热忱。   她过了一会儿,才沉住气,道:“刚刚周南来找我。”   张冉的口气警觉起来:“她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詹绵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同他讲了。   张冉听完,接话的口气就有些凉:“你的住址周南怎么会知道?你的助理大约有问题。”   詹绵听他口气,无端心底发寒。   他对付周南的雷霆手段历历在目,詹绵觉得害怕。   她本能地替可疑的助理辩解了一句:“未必是刘伶俐的问题。我现在只担心周南会出事。”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道:“好,我让人去跟进一下。”   她说:“再见。”   詹绵还是觉得不安,挂断电话,一觉睡得忐忑。   早上六点,她接到张冉打来的电话。   詹绵看见号码,瞬间清醒:“喂?”   张冉说:“我在你楼下。”   她匆匆穿上衣服,把他迎进屋子里来。   数日不见,张冉似乎清瘦了一些。眼底有黑眼圈,似乎是熬了夜。   他看着她,神色无端有些软弱。   詹绵道:“怎么这样早?”   张冉没说话,坐在沙发上。詹绵去冰箱找饮料给他,问:“要橙汁还是纯净水。”   她背对着他,久不见他答话,于是侧过头看他一眼。   张冉眸底神色深沉。   他说:“绵绵。周南自杀了。”   詹绵手里捏着的瓶子掉到了地上。   ……   周南留下遗书,里面提到詹绵。詹绵不得不协助警方调查,面对媒体质疑。   周南从三十层的住所坠亡,整个人都摔变了形。   詹绵看到照片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呕吐出来。   ……   张冉还在詹绵的住处等着她,但詹绵一点也不想看见他。   张冉脸色并不好看,黑眼圈更深了,道:“我没想到她会走极端。”   詹绵看了他一会儿,道:“我昨天就打电话告诉过你,她状态不稳定。”   张冉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了口,道:“对不起。”   詹绵心里压抑难受,沉默良久,终究说不出重话,只道:“这事不是你的错。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张冉告辞离开。詹绵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一会儿,梦见了周南狰狞的脸。   她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   詹绵翻开手机,手指停留在一个名字上,迟疑良久。   她最终没有拨通那个号码。   ☆、解围   第二天一早,周嘉恒来看她。他显然也在为这突发事件奔波,形容憔悴。   “我跟剧组沟通过了。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先暂停工作,在家休养两天,等风头过去。”   詹绵垂着眼:“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低头喝茶的周嘉恒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看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应该的。总难免有些事,你要坚强一点。”   她笑了笑,点头答应:“是。”   周嘉恒不提戴寒生,她也没提。   詹绵在家休息了两天,忍耐着没有去看网上铺天盖地的讨论,只看了一些老电影。   虽然是休息,但她的黑眼圈越来越深——夜里躺在床上,她脑子里会窜出周南的脸。   周南的事情发生以后,父母也从媒体得知詹绵被卷入人命案子,第一时间就打来了电话问询。詹绵只说:“她遭遇很多挫折,觉得是我挡了她的路。给你跟爸爸添麻烦了吧?”   母亲周彤十分担忧:“自家姑娘,什么麻烦。我来看看你吧。”   詹绵犹豫了一下,道:“风口浪尖,我很忙,还在拍戏。等这部戏拍完,我回去看你们。”   周彤道:“绵绵。你还有两天就过生日了。”   她笑笑:“过一次老一岁,不过也罢。”   话虽如此,但詹绵的确没想到,会在这样的阴风冷雨下度过自己的22岁生日。   两天后的下午,詹绵站在高层公寓的床边看风景,捧着茶杯。心里压抑烦躁,她不能让这负面情绪继续影响她的生活。   詹绵最后还是决定出一趟门。   她需要出去走一走。   詹绵带了墨镜,长发披散下来遮住部分脸孔。因睡眠不佳而变得苍白的脸色并不健康,倒与她平素的形象差异甚巨,大约不太容易被认出。   詹绵搭乘出租车,去一家火锅店。   涮羊肉的时候,詹绵想,像戴寒生这样的人,想必是不屑于吃火锅的。   她惋惜地笑了笑。   不知道是为着戴寒生注定错过的人间美味,还是为着她难以功成的追逐。   一个人的火锅吃的也算圆满。詹绵结账出门,被两个穿夹克的男子拦住。   “詹绵小姐,能跟您聊聊吗?”   居然是记者。詹绵心里有些惶恐,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笑了笑:“抱歉。我赶时间,下次再聊好吗?”   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咄咄逼人:“有传言说,周南在遗书中控诉,您对她刻意敌对,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请问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詹绵警惕起来,脸上的笑不免也微微有些冷淡:“抱歉。”   她想要走,穿墨绿色夹克的男子伸出一只手来,抓住她的胳膊。   詹绵脸色微微变化,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眼角余光瞄到周围已渐渐有人围拢围观。   “就是她。真人长得比电视上还难看啊,不知道是那个大佬居然看上她。”   “嘘。已经跳楼死了人,你还敢瞎说。”   细碎的议论传到耳边。   詹绵第一次恨起自己敏锐的耳朵。   这两天家里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也许父母也看到了这样的流言。   她不过是想努力求生。旁人眼里,便是这样的不堪。   詹绵闭着嘴,反复提醒自己要冷静。她努力想要摆脱记者的纠缠,却又不敢太用力。   她不能再被扣上“恼羞成怒,殴打记者”的罪名。   正在为难的时候,詹绵听见一个声音从一侧传过来。   “您好。我是詹绵小姐的助理。要采访詹小姐,请联系经纪人预约,当街拦人,大概不好吧。”   詹绵的现任助理是刘伶俐。   因为怀疑是刘伶俐将她的地址透露给周南,这几天詹绵已放了刘伶俐的假。   但此刻来替詹绵解围的并不是刘伶俐。   是张冉。   两三天不见,如果说詹绵憔悴了两三分,那么张冉似乎憔悴了十分不止。   他似乎出来得很匆忙,连胡子都没有刮。   但一双有深黑眼圈的眼睛里透着冷厉目光,是詹绵从未见过的。   他动作略有些粗鲁地拨开了拦着詹绵的记者。记者脸上露出几分狰狞神色,正欲说话,张冉睨过去一眼。   “请让开。”   冷冷的三个字,似乎不带温度。   詹绵心里有些担忧。如此得罪记者,谁知道半个小时后网上会出现怎样的报导。   但此刻形势已不容她选择。   她在张冉的保护下来到一辆银灰色车子前。   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待她坐稳,俯身替她扣好安全带。   张冉从出现到现在,一直没有说一句。詹绵感觉到他似乎情绪不佳,伸出去的推拒的手,便缩了回去。   张冉启动车子,离开是非之地。   ……   火锅店对面停靠着的黑色小车里,戴寒生目送张冉带着詹绵离开,才对着司机说了一句:“走吧。”   他心情不太好。   ——实际上,是非常不好。   坐在他身侧的辛航有些担忧,试探着道:“戴先生,刚刚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把詹绵带出来。”   戴寒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打赌,跟踪詹绵的记者是唐红游安排的。”   辛航愣在那。   戴寒生揉了揉眉心——他很疲累。而心口某处,尚有些隐隐的苦涩。   “唐红游想利用詹绵离间我跟张冉的关系。我越表现得关心她,就会有越多人拿她做文章。”   辛航迟疑,欲言又止。   戴寒生淡淡道:“詹绵出事,这么巧我和张冉都会同时收到消息?走吧,已经没事了。”   辛航究竟什么也没说出口。   ……   车子启动后,张冉才开口跟詹绵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没事吧?”   口吻温和,似乎还带着一点小心。   詹绵愣了一会儿,才回答:“你来得很及时。也是怪我太小心,被人跟梢。”   他沉默下去,停了一会儿,才避重就轻地道:“我送你回去。”   她说:“好。”   他把车子停在她楼下。她下车来,回过头看他。   张冉望着她笑了笑,牵动深深眼袋。   ——这几天,她不好过,张冉一定也不好过。   也许是不想烦她,这几天,张冉甚至没有再打过来电话。   詹绵忽然有些不忍。   她站在车门边,轻轻地笑了笑:“我今天生日。”   张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抱歉。我不知道……”   她笑了笑:“我可否找你讨要生日礼物。”   张冉从未见过这样的詹绵,怔了许久,才说:“当然可以。你说。”   詹绵道:“我想要你陪我喝两杯。”   她想了想,补充道:“就在我家里喝,我量浅,不想出去丢人。”   张冉过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没问题。你家里有酒吗?”张冉问。   “……没有。”她有些不好意思,垂下了头。   张冉道:“那我们去买。”   他们在附近超市里买了些预调鸡尾酒。因为詹绵要在超市采买,又对那些酒瓶的亮丽色彩十分中意。   詹绵在厨房忙碌,做两三个下酒菜。   张冉在客厅,接到电话。   他避到卫生间里去接。   “我晚一点回去。”   电话那头的人近乎咆哮:“我要你立刻滚回来!”   张冉笑了笑,挂断了电话。   ☆、心死   詹绵喝多了,跌跌撞撞地往房间里走,趴倒在床上就睡过去。   张冉跟进来,将她塞进被子里。   看看时间,十一点半。张冉对詹绵说:“寿星,你慢慢睡,我先回去了。”   詹绵意味不明地哼哼了一声。   张冉笑了一下,离开了詹绵的住处。   ……   詹绵醒过来的时候,明烈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房间。天大亮了。   她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詹绵起身,赤着脚下床,在冰箱里找出一瓶冷藏橙汁来喝。   喝了两口,摸到手机,詹绵打开来看了一眼。   一个未接来电。来自一个熟悉但却没被她存进联系人的号码。   戴寒生。   仅仅是看到这个名字,詹绵的心便漏跳了一拍。   最近她磨难多多,但他始终不闻不问。——在詹绵的感觉里,上次他同她联络,已遥远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电话是昨天晚上十一点打来的,那时候她已经醉得人事不省。   詹绵呆坐了半天,还是决定回拨过去。   等待的过程中,她握着手机的掌心仿佛隐约有些出汗。   铃响五声后,戴寒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她按捺着紧张,轻声道:“戴先生。”   他道:“我半小时后去你那里。现在不方便说话。”   劈头盖脸的一句抛下,电话便被挂断。   詹绵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宿醉的感觉并不愉快,詹绵在洗手间逗留了相当长的时间洗漱,力图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点。   面色太过苍白憔悴,詹绵在脸上涂脂抹粉。   抹上唇彩的时候,她想起来戴寒生的那个吻。   缠绵悱恻,似有深情无限。   回想起来,詹绵不觉得温柔,反而有种难以言述的惆怅。   洗漱、化妆完毕,时间已过去二十分钟。詹绵从衣柜里找出一条白色连衣裙穿上,然后去烧热水,清洗茶具。   水还没开,戴寒生到了。   他站在玄关,眉眼温和地看着她。依然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她无端有些愣神。   戴寒生笑了笑:“你瘦了,又黑了点。”   没见到面还好。   见到面不说话还好。   可他这么一说,詹绵忽然觉得委屈起来。   为了掩饰情绪,她蹲下身去鞋柜替他找鞋子。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抱歉。”   他说。   不过简单两个字。詹绵并不清楚,他究竟是在为了哪件事抱歉。   她控制着情绪,没有说话,将拖鞋推到他脚边后起身,道:“我给你泡茶。”   他坐在茶几上,道:“有吃的没有?我饿了。”   她闻言停下脚步,想了想,道:“还有点吃的,我来做饭。”   戴寒生笑了笑,忽而又改变了主意:“算了。我坐一会儿就走,还有点事要办,去别处吃。”   她便点点头,兀自去泡茶。   詹绵把茶杯摆上茶几的时候,戴寒生忽而道:“这段时间发生很多事。盯着我的人太多,我如果来找你,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   詹绵抬起眼看他,很快明白过来。   他是在解释他的袖手旁观。   但她看不出他有解释的必要。如果在意,他会出现。如果不在意,他无需解释。   詹绵沉默许久,才轻轻地说:“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戴先生。”   语气温驯,却透着疏离。   她如此态度,这本来是最理想不过的事,但戴寒生无端焦虑起来。   她看起来是没有脾气的人。可是他不是第一次吃她的软钉子,知道她冷暴力起来,的确让人难以消受。   戴寒生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还记得选秀时候受伤的事吗?”   事情过去了一段时间了。詹绵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来,顺着他的话点头:“记得。”   戴寒生轻轻吐出口气:“那件事怪我。周南在我手机里看到你的相片,告诉了唐红游。唐红游买通了工作人员对你下手,后来又唆使跟你对戏的张子杰故意搞事。”   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其实也不太明白。但她知道,其实戴寒生完全料到结果,所以他才会说,就算她不赢,也会签下她。   只有她是傻瓜,被蒙在鼓里,傻傻地忍着伤痛拼命地想赢。   脑子里千头万绪。詹绵倚上沙发的靠背,觉得灯光照得眼睛发涩。   她伸手挡住眼睛,说了一个字:“哦。”   戴寒生迟疑了一会儿,补充道:“如果早早让他们把你跟我的名字连在一起,你只会遇到更多的困难。”   他口干舌燥,忍不住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茶水。   杯子似曾相识。   他曾经摔碎过一只同套的。   詹绵沉默了很久。   最初的激荡情绪过去,她更多地感觉到疑惑。   她问:“戴先生,为什么你忽然要跟我说这些?”   是。他瞒她也瞒了,何不继续瞒下去。   戴寒生笑了笑。   他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戴寒生的口气里,带着一丝淡淡恳求。   他从未对她使用过这种口气。从来没有。   詹绵心里紧张起来。她将遮在眼皮上的手指移开,坐正身体,看着他。   他目光幽深冰凉,脸色严肃。   詹绵想要缓解紧张的气氛,于是咧开嘴笑了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说吧,戴先生,你指哪我打哪。”   一句玩笑话。戴寒生勾起唇角来笑了笑。   他努力想让自己笑得真诚一点,但实际上这个笑容,淡得看不出一点情绪。   话在口边转了一圈。   有一万种委婉迂回的表达方式,但他只想早早结束这场谈话,于是使用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   戴寒生狠下心,终究将那一句说出口去。   “我需要你去做张冉的女友。”   詹绵微微睁大了眼睛。   戴寒生端起茶杯来喝水。   他曾预想过詹绵可能的反应。   所以他此刻,能镇定地等着面对她的任何质问。   ——比如是他亲口承诺,只要她跟着他一日,他便不会让她以.色侍人。   比如他说过,他只需她做一个好演员。   比如他说过,他不愿她荡进娱乐圈的污浊之中。   但是,在长久的沉默以后,詹绵只说出这样一句话:“我能问问理由吗?”   卑微惊却的语气,令他心里生出难言的酸涩。   这是个傻姑娘。   是他将她带进这一片污浊喧嚣之中。他要保护她。   戴寒生停了一会儿,道:“我已故的母亲拥有觅香娱乐25%的股权,而我的父亲垂垂老矣。觅香娱乐被唐红游把持,污浊混乱,我不想令母亲的心血毁于一旦。”   唐红游。   詹绵听过这个名字。   她没有插嘴,静静地听戴寒生说下去。   “唐红游想利用你挑拨我跟张冉的关系,而我现在需要张冉的支持。”   詹绵看了他很久。   “我知道了。”   她口气平静得出气。说完这一句,詹绵站起身。   ——笨拙的动作,到底暴露她的心慌意乱。   她的拖鞋只套了一半,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打滑,就摔了下去。   戴寒生看见她的额头要撞到茶几的角。他别无选择,只能伸出手,将她揽到怀里。   詹绵跌入他怀中,跟他一起坐回到沙发上。   太近的距离下,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有力的心跳。   他原来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詹绵凝神看他,忽然勾起唇角来笑。   她下一刻吻上他的唇。戴寒生想要侧过头躲开,但这一次詹绵不肯罢休,笨拙却顽固地撬开他的牙关。   他不肯回应她,她便兀自吻着他,过了一会儿,得不到他的回应,她松开手。   詹绵冷静地说:“你总得给我点好处。不然我怎么肯甘心。”   她笑得像哭一样。   ☆、陷阱   细细地化完了妆,詹绵对着镜子发呆。   镜子里的女孩,年轻、洁净、警觉。蜿蜒眼线,清淡唇彩,恰到好处。   非常美。几乎令她自己感觉沉醉。   詹绵想,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熟练地化妆,熟练地掩饰自我?   即便不记得准确的时间点,也一定是在认识戴寒生以后。   他教会她很多事。如师如兄。   戴寒生对她的无理纠缠从未动摇,如磐石一样冷酷绝情。   而他始终是他们关系里的主导。所以他说了“不”,她除了退却,别无办法。   詹绵想不出抵抗的办法。   化妆前,她已经给张冉打过电话。他离奇地没有接听。   难道她真的背时到这种地步,还是说她的不识好歹终究自食恶果,令张冉最终丧失耐心。   詹绵摇摇头,摸出手机,再次拨通张冉的号码。   她耐心地数着铃响。   铃响第六声的时候,谢天谢地,电话通了。   “绵绵。”张冉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但温和如常,听不出异样。   “张先生。”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地呼唤他。   张冉笑了笑:“你叫我张先生,总让我觉得自己很老。”   詹绵笑了一下,道:“这是为了表示尊重。”   张冉道:“你想我了?”   带一点戏谑的口气,颇能体现他本人的风格。詹绵想笑,却又觉得勾动唇角的动作十分费力,异常艰辛。   她迟疑了一会儿,道:“晚上你有时间吗?”   张冉沉默下去。   他并不是傻子。之前他对詹绵的追求堪称热切,但詹绵虽然看起来逆来顺受,但鲜少有主动的表示。即便曾邀请过他庆祝生日,亦更多像是因他为她解围而表示的感谢。   他过了一会儿,才尽量用平静的声音,笑着道:“算是约会吗?”   充满试探的一句话。詹绵想,她务必要把握这个机会,以完成戴寒生交付的重托。   她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轻声地道:“如果是,你会来吗?”   张冉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奇特的语调,说:“我很开心。真的。”   她听出来他压抑的情绪,不似作伪。   如果她不是做戏,而是真心爱他,也许就不至于冷静得注意到,张冉只说开心,却没有答应她赴约。   詹绵问:“你不来吗?”   不该是有心勾.引时合适的措辞。但她问出了口。   张冉停了停,道:“抱歉,改天我一定登门赔罪。但是我今天的确有事在身。”   詹绵轻轻地笑了笑,说一声:“好。”   挂断电话,詹绵觉得像是打了一场仗,手脚都在发软。   之前的一切应酬也好,在酒吧登台也好。她情知一切都有戴寒生在背后扶着她,所以她不觉得紧张。   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在玩火自焚。   张冉的拒绝,令她觉得解脱胜于失望。   詹绵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   不能找戴寒生,她觉得心里陡然被挖空了一块。   心里有股亟待发泄的压力。詹绵鲜少有时刻觉得如此孤独。   进入演艺圈不过短短数月,她与老友们已疏于联络。并非刻意,只是毕业以后,各奔各路,山水不逢。詹绵拿着手机,翻过通讯录的一页又一页,发现自己的满腹心事无处倾吐。   直到手机响起。   她吓了一跳。   除了父母,助理刘伶俐,经纪人周嘉恒,还有戴寒生和张冉,通常不会有其他人会给她打来电话。   今天是个例外。   屏幕上的名字,是徐应。她选秀时合作愉快的那位导演。   詹绵在演艺圈呆的时间甚短,徐应已算是同她关系极其亲密的人了。她犹记得之前的选秀中,徐应对她的诸多照顾。   但她不知道徐应为何会打她的电话。如果是公事,应该会联络周嘉恒。   大约是私事。詹绵心里转过几个念头,而后接起来电话:“徐导演?”   徐应笑了笑:“你好。我是否打扰到你?”   詹绵立刻否定:“没有没有,您说。”   徐应道:“我女儿今天过三岁生日,邀请了一些朋友来家里小聚。《一剑光寒》已收官,我想你大约有空,所以打电话问问你是否愿意来。”   他的语气平和。詹绵听着,心里渐渐涌上来一股暖意。   周南的死,引发了许多争议。詹绵虽然足不出户,却也能猜到,众人对她的观感绝不会因此加分。徐应的电话虽然来得迟了些,但已可算是仗义插刀了。   她不能拒绝他的善意,道:“我当然愿意。My pleasure。”   徐应又笑了笑,温言道:“那么,我把时间和地址短信发给你。”   ……   辛航在五点钟的时候来到戴寒生的住所。   门打开,辛航闻到一股扑鼻的酒气。   饶是他一贯镇定自持,亦一时间难掩惊诧。   ——辛航从未见过戴寒生如此失态的模样。戴寒生穿着棉麻质地的衬衫,头两枚扣子散开着,脸色酡红,醉意醺然。   但即使在醉中,戴寒生依然紧绷着脸,一副难以靠近的模样。   辛航进了门,戴寒生兀自坐回沙发上,将长腿架在茶几上面,全无形象。   茶几上有两个空酒瓶,第三个酒瓶里的酒液只剩一半,而桌上的酒杯则是空的。   辛航皱了皱眉,坐到他身侧。   戴寒生的状态显然不适合谈公事,但他策划的棋局已到收尾关头。但醉成一团烂泥的戴寒生,似乎对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没有多少兴奋。   辛航望着他,沉默许久,才道:“唐红游今晚会在慈善晚宴上宣布隐退的消息。看样子你并不打算参加。”   戴寒生倚靠在沙发上,闻言,“哈哈”笑了两声。   他说:“我开了三瓶昂贵的酒来庆祝。你也应该来一杯。”   戴寒生说完这句,真的伸出手,将茶几上唯一的酒杯斟满,而后递给辛航。   辛航接过来,皱皱眉,又放了回去。   戴寒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来了。辛航顺手将手机递给他。戴寒生皱皱眉,伸手接过去,打开了屏幕锁。   是一条彩信。   来自唐红游。   戴寒生看了半天。辛航坐在身侧,见戴寒生神色有异,起初以为他是醉得狠了,所以反应迟钝。但过了一会儿,戴寒生忽然在屏幕上用指尖划了几下,而后把手机贴上耳朵。   辛航望着戴寒生,戴寒生回望过来,目光清醒而冰冷,虽然看着辛航,但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将手机屏幕递到辛航面前。   辛航接过来看。   彩信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影。照片下,写一行字。   “你毁了我,总要付出点代价。”   辛航的脸色严肃起来。因为他发现,这条彩信来自唐红游。   他说:“这个女孩是谁?”   戴寒生道:“她是詹绵。”   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辛航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詹绵,是戴寒生亲自选中推荐参加《离巢》选秀的那个女孩。辛航一直不看好她,且她最终一败涂地。   辛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戴寒生道:“麻烦你载我去她的住处。”   辛航亦是通透的人,闻言即刻会过意来。   ——詹绵于戴寒生,是意义重大的人,所以他会紧张至此。   辛航没有多说,即刻起身,道:“我的车就在楼下。”   他们在二十分钟后,抵达詹绵的住所。路上,戴寒生几次拿起电话,又放回去。   辛航感觉到了戴寒生的烦躁不安。但戴寒生始终一言未发。   当戴寒生摸出钥匙打开公寓的门时,辛航不得不再度掩饰自己的惊诧。   戴寒生却无暇顾及他的情绪,兀自打开了詹绵的门,鞋都没换便踩进去,口里叫了一声:“詹绵!”   很大的声音。如果卧室有人睡觉,也应该醒过来。   但是无人回应。   戴寒生最后,当着辛航的面,拨通手机。   辛航以为他是向旁人求援。   他猜错了。   因为戴寒生站在他对面,对着打通的电话,平心静气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唐红游。”   轮到辛航惊惶起来。   因为戴寒生通话里的词句,令他产生非常不好的联想。   戴寒生对着话筒,吐词清晰地道:“你可以不必退休。”   电话那头的唐红游,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接话。   针对詹绵的行动,他的确有报复戴寒生的意思,但没想到,居然收获意外之喜。   戴寒生的话简单粗暴,唐红游无暇笑他爱美人不爱江山,道:“詹绵在去后田区的佳人华亭小区5栋2702室的路上。里面有一群瘾君子,而隔壁则有警察据守,詹绵进门后,他们就会来抓人。你如果要英雄救美,还请尽快。”   戴寒生没跟他多说,挂断了电话,转过头对一侧的辛航重复了一遍地址:“后田区佳人华亭小区5栋2702室。你开快一点。”   ……   詹绵提着纸袋,走进小区。   纸袋里装着一只毛绒的熊玩具和一只红包。她想拿出手机核对地址后,结果在身上找了一会儿,也没找到。   手机可能是弄丢了。   天色已暗。詹绵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徐应的住所,送上贺礼,然后再想办法解决手机遗失的问题。   她往单元楼里走,并未想到这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她当然也没想过,有一个后知后觉的傻瓜,付出巨大代价,奔在救她的途中。   詹绵走进电梯。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